“对，就这个落款。”钱建民点头，“我看完那封信，整个人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手一直在抖。”
“我爹死了好几年了。这些年，我们兄弟三个心里都堵着一口气。可这口气，没地方出。去厂里闹，厂里不管。去县里告，没人理。去市里？我们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时间长了，好像自己也麻木了。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好像真的认了。”钱建民苦笑，“可那封信……那封信就像是一根针，一下子把那个脓包捅破了。我才知道，那口气从来没消过，一直在那儿堵着，堵得人心里发慌，堵得人半夜睡不着觉。”
他抬起头，看着李东：“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你在黑夜里走了很久，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然后突然发现，原来还有人跟你走在同一条路上。哪怕你不知道他是谁，哪怕你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但只要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你就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李东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钱建民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就照做了。第二天，我去找我二哥。我跟他说，有个朋友，想教训教训那帮人，让他帮忙查查地址。我二哥……他其实也想出气，就没多问，帮我查了。”
“拿到地址后，我按信上说的，找了我儿子没用完的作业本，撕了一张空白的格子纸，把那些地址工工整整抄上去。李德昌家住哪儿，陶永年退休后搬哪儿去了，王明、刘中信……一个一个，都写清楚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揣着那张纸，摸黑找到信箱旁边。那儿有一排青石板铺的小路，我蹲下去，一块一块摸。果然，从左边数第三块，是松动的。我把石板撬起来一点，把折好的纸塞进去，再把石板按回原处。”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又去看了一次。石板还在原位，但里面的纸已经不见了，地址信息已经被他取走了。”
钱建民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就这样，从那以后，再没有信，再没有联系。直到……直到李德昌一家出事的消息传出来。”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我当时正在车上，听到电台里播的新闻，说长乐县发生灭门惨案，死了五个人。我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没握住……把车停到路边，蹲在路基上，抽了整整半包烟。”
“我二哥收到消息后很快来找我，说我坑了他……其实我也很震惊，我跟我二哥一样，都以为这个人就算报复这些人，最多不过打打闷棍之类的，没想到这个人是真狠，竟然杀了他们全家！”
“哈哈，”他笑道：“杀得好！别跟我说他们的家人无辜，他们哪里无辜？他们吃好的，穿好的，不都是踩在我爹的尸骨上！”
“我们是没本事，没胆子，没能力给我爹报仇。”钱建民的声音低下来，“但有人站出来了。有人做了我们想做又不敢做的事。这样的人……我管他叫义士。我支持他。”
这回轮到李东和张正明沉默了。
站在警察的角度上，钱建民这话自然是不对的，可要是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上，也确能博得几分同情与理解。
“真的只是书信往来？你没见过他人？之后也没有书信往来了？”
“没有了，就那一次。”钱建民摇头。
李东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信呢？你看完怎么处理的？”
“烧了。”钱建民垂下眼皮，“这东西不能留，我看完就烧了。”
“笔迹有什么特征？用的什么纸？”
“就是普通的横格信纸，笔迹……我真说不上来，反正不好看，挺潦草。”
“对方知道你家住址，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二哥是辅警能查到信息，还知道你家信箱旁哪块石板松动。”李东缓缓道，“这说明，这个‘同病相怜者’对你，甚至对你家周围的环境，相当了解。他很可能就在长乐，甚至可能就在你身边观察过你。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觉得被人盯梢？或者，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可能同样对李德昌、陶永年他们怀有深仇大恨？”
钱建民皱紧眉头，最终还是摇头：“没有……我真没察觉。跑车的人，作息不规律，回来倒头就睡，很少留意周围。至于仇人……收到那封信之后，我就知道了，这些年像我爹这样‘被意外’、‘被自杀’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他们的家里人，哪个心里不憋着恨？可具体是谁……我上哪儿知道去。长乐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十万人呢。”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钱建民的供述逻辑清晰，细节与赵健关于“信”的证词能相互印证，更重要的是，他表现出的那种“被利用的复仇者家属”的形象，以及事后恐惧、隐瞒的心理，符合其身份和处境。他确实有动机协助，但似乎并非策划和执行灭门的核心。
李东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在与后面的领导交流。
然后，他转回头，对钱建民沉声道：“你的行为，已经涉嫌包庇和提供犯罪条件。但鉴于你主动交代了情况，我们会酌情考虑。不过，在案件彻底查清之前，你还不能离开。先去留置室休息，随时准备配合调查。明白吗？”
钱建民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不甘和茫然，点了点头：“明白。”
钱建民被带出去后，李东在审讯室里又坐了两分钟。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理清楚。
“同病相怜者”。
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它既是一种身份的宣告——我也是受害者家属；
又是一种情感的共鸣——我理解你的痛苦；
更是一种行动的邀请——我们一起做点什么吧！
这个人很聪明。
他选择用书信这种最传统、也最难追查的方式联系目标。信上没有邮票，说明是亲自投递，避免邮戳暴露区域。笔迹潦草，可能是伪装，也可能是左手书写。指定的交接方式是“死信箱”，单线联系，不见面，不接触，最大限度降低暴露风险。
更重要的是，他对钱建民、赵健这些人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心理状态，摸得非常透。他知道钱建民的二哥是辅警，能查到地址；他知道赵健是保卫科副科长，可能有能力，但也有家庭牵绊；他甚至知道钱建民家楼下哪块石板是松动的，这需要提前踩点观察。
这个人，要么是专业的侦查人员，要么就是下了极大的功夫，做了极其周密的准备。
李东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隔壁观察室内，气氛凝重。
“不是他。”秦建国率先开口，指着玻璃另一侧被带出去的钱建民，“顶多是个被煽动、利用的信息传递者。”
郑局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同病相怜者’这个落款很关键。它说明，第一，咱们的侦查方向是对的，凶手极有可能也是那九起旧案中某个受害者的家属；第二，凶手在进行某种程度的‘筛选’和‘联合’。赵健收到了信，但拒绝了。钱建民收到了信，提供了帮助。那么，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也收到了信？而这些人里，有没有人，选择了更深度的参与？甚至，他们有没有可能，组成了一个以复仇为目标的联盟？”
孙荣点头：“对！嫌疑重大的九个人，目前已经审了三个，效果很好，也有了不小的突破，接下来要继续审，每一个都要当成凶手本人来审！”
“不过我们的排查范围不能缩小，反而要扩大。不能只盯着这九个人，其余几个可疑案件的受害者家属也要查，也要审。”
李东推门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孙荣的话，他接口道：“孙处说得对。而且，这个‘同病相怜者’对我们警方目前的侦查思路似乎有所预判。他利用旧案受害者家属的仇恨心理，通过书信这种难以追踪的方式获取信息，自己则隐藏在幕后。”
“我甚至怀疑，这个人未必就是真动手的那个人，也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以复仇为纽带、松散但目标一致的小团体。‘同病相怜者’可能是核心策划和联络人。他挑选有动机、有条件的家属进行接触和利用。而真正动手的，也许甚至都不是他本人，也可能是其中怨恨最深、执行能力最强的一到两人。”
郑局点头：“思路清晰，接下来继续审剩下六个重点嫌疑人员。”
“明白！”
李东深吸一口气，他有预感，这场与时间赛跑、与高智商罪犯对决的攻坚战，应该快进入最紧张、也最关键的刺刀见红阶段了。
因为凶手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幽灵，而是一个有行为模式、有心理动机、有社会网络的可追踪对象。
接下来，随着一个又一个受害者家属被带进审讯室，专案组陷入了高强度的审讯工作当中。
在赵健、钱建华、钱建民三人身上取得重大突破后，众人心中迫切地希望审讯剩下的六名子女会让案情再度出现突破，锁定那位“同病相怜者”。
然而，接下来的一整天，案情竟然都没有再出现任何进展。
除了赵健和钱建民，也不再有任何人表示曾经收到过信件。
晚上九点左右，李东整个人十分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今天审了不少人，确实耗费了不少心力。
加之后来又都是徒劳无功，更觉心累。
难道方向错了？
这些人都没问题？还是说，他们隐藏得太深？
“我有一个问题，”
李东突然眉头一皱，开口道，“凶手既然自称‘同病相怜者’，肯定是跟钱建华、钱建民他们一样的受害者家属。既然是受害者家属，肯定认识李德昌，至少知道他，也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可问题是，长乐县就这么巴掌大点的地方，李德昌那幢楼又那么出名，作为受害者家属，怎么会连他住哪都不知道，还要打听？”
“这一点，似乎有点不太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