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笑笑,没说话,只是挥挥手。
警车发动,驶出公安局大院,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李东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大楼,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在反复回响:
赵永骏……赵永骏……赵永骏!
赵健的二叔,跟赵永福关系很好的堂弟。
早年当兵,在外省多年,半年前刚转业回长乐。
在公安局工作。
同病相怜……
身手好……
对目标家庭极其了解……
有侦查和反侦查能力……
对公安办案流程熟悉……
书信往来,只让钱建民收集信息,却约赵健见面……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李东猛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郑局、孙荣、秦建国,还有陈年虎他们,都还在。听到门响,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东子,怎么了?”秦建国看出他脸色不对。
李东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开口时,声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郑局,孙处,师父……”
“我可能知道,这个‘同病相怜者’是谁了。”
瞬间,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局第一个反应过来:“谁?”
李东望向郑局:“赵健有个二叔,是他爹的堂弟,叫赵永骏,半年前刚转业回来,就在长乐县局!”
“长乐县局?”郑局凝重,“公安?你确定?!”
“对!”李东急促道,“赵健妻子刚才说的,就在长乐县局!赵永骏是赵永福的堂弟,而且赵健说他们小时候关系很好!”
秦建国已经站起身:“人被安排在了哪里?赶紧查!现在就查!”
冯波突然开口:“不用查了,我记得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冯波脸色铁青:“赵永骏,转业安置的时候我见过材料。他是副营职转业,安置到咱们县局,我给安排到下面派出所了,但具体哪个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等会儿,我打电话问政工室!”
他说着,已经冲到电话机旁,拨通了政工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接电话的是政工室值班的小刘。
“小刘,我是冯波!马上查一下,转业干部赵永骏,安置到哪个所了?”
小刘被吓了一跳,连忙说:“冯局您稍等,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半分钟后,小刘的声音传来:“冯局,查到了。赵永骏安置到下关派出所,任副所长。”
下关派出所!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赵永骏,下关派出所副所长。”
郑局脸色难看:“立即联系下关派出所!问赵永骏现在在哪!”
冯波已经再次拿起电话,这次直接拨通了下关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冯波挂断,又拨了下关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话。
这次很快接通了。
“喂,下关派出所。”
“我是冯波!你们吴所长呢?”
“啊,冯局,所长不在办公室吗?我刚才还在办公室看到他的,可能上厕所了。”
“你赶紧给我找到他,说我有急事,让他立即回电话给我。”
“好,好的!”
电话挂断,所有人面色凝重。
“李队,我有个疑问。”蒋雨忍不住说,“如果赵永骏就是那个凶手,他本身就是公安系统的人,查个地址不是轻而易举吗?为什么还要让钱建民去找钱建华要李德昌的住址?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陈年虎摇头:“小蒋,你还是太年轻!你的这个想法,或许正是他希望的。你想,他让人找辅警要住址,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凶手不是系统内的人。这是典型的反侦查思维,反其道而行之,误导侦查方向!”
“还真是,”蒋雨点了点头。
说话间。
电话铃声响了。
冯波立即拿起电话:“我是冯波。”
“冯局,我是吴涛,刚才上厕所的,你找我?”
“嗯,”冯波开门见山,“赵永骏现在在哪?”
“赵永骏?下班回宿舍了,所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宿舍,冯局你找他什么事?要不要我去叫他过来接电话?”
冯波刚想开口,被李东拦下,李东接过电话:“吴所你好,我是李东,最近我们刑侦队太缺人了,考虑到他是转业回来的精兵强将,所以我想将他临时借调过来,另外还想再借调一个年轻力壮的民警。您看行不行?”
“李队,你好你好!行啊,你李队都开口了,我完全没意见。赵副所长确实能力强,作风硬朗,在所里这半年表现很突出。要不我现在去叫他过来接电话?”
“不用不用,今天太晚了,就不打扰赵副所长休息了,明天吧,请赵副所长和您选的另一位同志直接到县局刑侦队来报到。我们这边急需人手。”
“行,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好,感谢吴所支持!”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为了工作嘛。”
电话挂断,李东缓缓放下听筒,转身面对众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自然明白李东的用意。
郑局开口肯定道:“李东的主意不错,这么晚了,你冯局亲自打电话找他,太反常。如果这个赵永骏真是凶手,那必然是极为敏感的,可能就打草惊蛇了。另外不单单调他一个人,再加一个年轻人更符合实际。”
“对,”孙荣也点头道,“我们目前仅仅只是怀疑,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一旦让他警觉,他可能会销毁证据、准备逃跑,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举动。后续侦查将会非常被动。不如以借调的名义,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近距离观察,又能控制他的行动范围。”
“我赞同。”秦建国也开口道,“这绝对比打草惊蛇,或者生硬地将他传唤过来审讯要好。要知道,咱们审讯普通嫌疑人的那一套,对付他这样一个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极强的转业回来的高手,恐怕很难奏效。没有铁证,他不可能开口。”
冯波笑着说:“行,那就这样安排。也好,反正‘猎杀名单’上的人都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了。而且赵永骏作为公安,必然也知道这一点,短时间内,他应该是不会冒险作案的。”
“除非……”李东忽然幽幽道,“除非我们给他创造一个机会,让他加入专案组,参与接下来的侦查工作,然后让他得知:专案组已经撤掉了对那些人的保护力量。”
“咦?”付强闻言眼睛一亮:“东子你的意思是?设局让他跳!抓现行!”
李东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怎么合理撤掉那些保护力量,还得合计合计。人家也不是傻子,保护名单上的这些人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如果撤得太生硬、太突然,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对了,要不要再审一下赵健?他很可能知道些什么!”陈磊提醒道。
他顿了顿,咬牙道:“老实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厂里询问赵健时,他最后离开的那个眼神——复杂、挣扎,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觉得自己窝囊,父亲死了这么多年都不敢报仇。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他应该是知道真相的,至少有可能猜得到是谁干的。只是他为了保护赵永骏,不肯将自己的怀疑告诉我们。”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李东点头,却话锋一转,“但现在不能审他。”
“为什么?”陈磊不解。
“再审赵健,的确有可能逼他说出真相,但这个可能性并不算高。毕竟那是他叔叔,而且还帮他爹报了仇,无论从亲情还是感恩之情,这个口,他恐怕都很难开。”
“这的确是个问题。”郑局点头道,“一旦我们无法攻破赵健的心理防线,他必然会找机会向赵永骏通风报信,告诉他我们已经怀疑他了。所以,非但不能审他,咱们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要考虑将他先放回去。”
“是的,”孙荣点头道,“从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赵健的嫌疑几乎可以排除了。他虽然有动机,但缺乏作案时间,也没有证据显示他直接参与了杀人。与其让他留在这里成为不确定因素,不如先放他回去,免得误事。”
“我觉得最好不要。”李东提出不同意见,“今天传唤了这么多人,如果只放赵健一个人回去,太明显了。要么就全放,要么就一个都不放。但全放回去也不符合办案流程和规矩,一样有些突兀。所以,还是一个都不放为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再说了,长乐县就这么大,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亲戚关系,七拐八拐的总能攀上点关系。赵永骏又不是赵健的亲叔叔,只是堂叔,如果不是赵健妻子无意间说赵永骏跟赵永福小时候关系极好,一起长大,单从表面上看,这种关系并不足以引起我们特别的关注。他明天来报到的时候,说不定还会主动说明跟赵健的关系,以示清白。”
李东转过身,面对众人:“另外,不要忘了,他转业回来后,表面上几乎不跟赵健一家走动,这很可能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情况而准备的——刻意疏远,避嫌。可能在他计划复仇之初,就想到了这一步。”
“倒也是。”
郑局点头,“那行,就先这样安排。赵永骏明天借调到专案组,赵健暂时继续留置,但不再作为重点审讯对象。接下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合理地‘撤掉’对那些潜在受害者的保护,设一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
“还有赵永骏要是加入专案组,什么东西能对他开放,什么东西需要保密。另外,还有什么时候避开他,在哪里开小会,这些都需要提前商量好,一定不能露出马脚,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对对对,郑局说得对,瘦猴,你去食堂安排一下宵夜,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好的冯局,这么干还挺好玩的,好刺激!”
“哈哈,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