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走访工作,李东安排得按部就班。
他们去了五金厂的陈红家、农机厂钱辉家、服装厂周卫群家。走访过程平和而略显沉闷,家属们大多悲伤中带着麻木,对多年前的旧事倒是说了不少话,但大多都是对厂里和经委等部门的指责,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赵永骏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专业而克制。
他话不多,但观察仔细,偶尔提出的问题也都在点上,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该有的样子。周晓峰则跟在他身后,认真地做着记录。
一切正常得有些乏味。
晚上十点,小会议室。
大会议室的灯已经灭了,专案组大部分人已回去休息。只有这间小会议室里还亮着灯,烟雾缭绕。
郑局、冯波、孙荣、秦建国、李东五人围桌而坐。
“怎么样?”郑局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下午的谈话,有什么发现?”
李东把下午接待室里赵永骏和赵健对话的详细过程复述了一遍。
“……总体感觉,”李东总结道,“赵永骏表面是长辈关心和劝诫,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话里带着一些试探和潜在的警告意味。赵健倒是没有什么太多反应,但我总感觉他看赵永骏的眼神里藏着一丝畏惧。”
“畏惧?”秦建国挑眉。
“或者说,是知道这个叔叔另一面的恐惧。”孙荣开口道,“如果赵永骏真是凶手,赵健很可能知情,甚至可能被动地提供过某些帮助,或者至少是猜到了。面对一个能连杀十人、包括老人孩子的‘叔叔’,恐惧是正常的。”
冯波皱眉:“可赵健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赵永骏也没问出什么。”
“他没想真的问出什么。”李东摇头,“赵永骏今天去,未必是想从赵健嘴里问出什么,更像是一种……威慑。看看这个可能的知情人,在警方手里稳不稳。确认警方没有通过赵健掌握到关于他的关键信息。同时,也是给赵健一个定心丸,或者说一个警告:别乱说话,家里有我看着。”
郑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么说,赵永骏的嫌疑,更重了。”
李东摇头:“倒也不是从谈话中加重嫌疑,他似乎在有意引导我往凶手也是被灭门的思路上靠。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一次,下午走访的时候也提了一嘴,我都含糊过去了,没接茬。他应该能感觉到,我对这个思路并不热衷,不知道后续会不会在会议上提出来。”
“另外他太稳了。下午走访,和同事交流,没有任何异常。完全是一个刚融入新集体、努力工作的转业干部形象。”
“稳,是侦察兵的基本素质,也是高明罪犯的必备条件。”秦建国沉声道,“越稳,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而且鬼不小。”
郑局开口:“饵已经撒下去了,你们觉得,他今晚会动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秦建国先摇头:“他今晚应该不太可能行动,太急了。他刚进专案组,今天才第一天正式参与工作,接触核心信息。就算他相信了我们‘调整保护力量’的说法,也需要时间去核实,去观察。看看我们安排的那些‘保护力量’是不是真的被撤走了,看看警方的注意力是不是真的完全被受害者家属这条线吸引走了。”
“他应该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从两起案子滴水不漏的现场就能看出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动手。而且,他需要踩点。就算要动手,也得确认我们安排的蹲守人员夜里三点之后是否真的会撤,撤走后的真空期有多长,目标的夜间活动规律等等。这些,都不是一天能摸清的。”
“我同意老秦的意见。”冯波说,“他今天刚来,我们对他还保持着一定的关注度。他就算想动,也会等这股新鲜劲过去,等我们更‘习惯’他的存在,等他的行动更不引人注目的时候。我猜,至少得两三天,等他觉得环境‘安全’了,才会考虑。”
李东也点头:“我也觉得今晚可能性不大。现在动手,风险太高。他如果是凶手,对危险的嗅觉一定异常灵敏,不会这么轻易上钩。他在等,等一个他觉得万无一失的机会。而我们,也在等,等他觉得机会来了的时候。”
“那就等,”郑局点了点头,“耐心点。猎人和猎物,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更沉得住气。我们布的网,要经得起他反复试探才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其实,我还想过安排人对赵永骏本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但想想还是作罢。他是侦察兵出身,反侦察意识极强,我们的人未必跟得住,一旦被发现,反而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对,这肯定不行,”李东立即道,“按照计划,他只要行动,就必定会被抓!可一旦我们的人被他发现,他立刻就会知道这是个局,不仅不会动,反而会彻底隐藏起来。”
“确实。”郑局点头,“我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有这么做。”
一夜无话。
第二天,前方没有消息传来,无事发生。
赵永骏准时来到县局,跟大家一起吃食堂。
专案组每天的晨会定在早上八点,地点依旧是三楼会议室。
李东走进来时,屋里已经坐了大半。赵永骏坐在昨天那个靠边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一本笔记,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周晓峰坐在他旁边,经过一天的融入,他已经没那么拘谨了。
“人都齐了,咱们开始。”
过了一会儿,郑局开口讲话。
他眼里有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踏实。孙荣、秦建国、冯波几位领导分坐两侧,专案组骨干陆续落座。
会议前半段是常规通报。
李东汇报了昨天外围走访的进展——乏善可陈。
那具有重点嫌疑的九个人,社会关系网被梳理了一遍,没发现异常交集。案发时间段的行踪大多有旁证,少数几个独处或声称在睡觉的,也找不出破绽。
“也就是说,从明面上的排查看,这九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至少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们。”李东合上本子,“当然,不排除有人作伪证,或者多人合谋互相掩护。”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郑局,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赵永骏忽然开口。
“你说。”郑局点头。
赵永骏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白板上还画着昨天那些复杂的关系图。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在“九起旧案受害者子女”那个方框旁,画了一个新的圆圈。
“我们之前的侦查思路,是基于一个前提:凶手是活着的,有身份的,在社会关系网中可查的人。”赵永骏转身,面向众人,“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凶手对我们的侦查思路似乎有预判。那么,他会不会预判到,我们一定会从这九名子女入手?如果他预判到了,他会怎么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永骏在白板的新圆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死人”。
“‘死人’?”有人忍不住问。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人,是社会意义上的‘死人’。”赵永骏解释道,“户口注销,身份作废,在所有官方记录里,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自然查不到他的社会关系,查不到他的行踪,查不到他的一切。”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昨天就跟李队探讨过这个问题。目前我们的重点放在了四起重大可疑死亡案件上面,并且一直在深挖,但是,万一凶手真的不在这些人当中呢?”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我仔细看了九起旧案的卷宗,死亡的都是单人,没有灭门。但李德昌和陶永年两家,都是灭门。为什么?如果只是普通的仇杀,杀当事人就够了,为什么要牵连全家?我认为,除非凶手自己,也曾经历过灭门之痛,他才会以牙还牙,以灭门报复灭门!”
他走回白板前,在“死人”那个圆圈旁,又写下一行字:
“隐藏的灭门案”。
“我建议,”赵永骏转过身,声音坚定,“我们应该扩大侦查范围,不局限于85年到90年这五年,也不局限于经委和轻工业局主导的改制项目。在长乐县乃至整个兴扬市范围内,寻找那些没有破获的、可疑的灭门案,或者全家遭遇重大变故、但最终被定性为‘意外’或‘自杀’的案件。”
“然后将这些案件去跟李德昌、陶永年这帮人匹配,看是否存在重叠或交叉的可能性。如果真的存在重叠或交叉,或许,凶手就在灭门案中,已经宣告死亡的人当中。”
他说完,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议论。
这个思路,听起来天马行空,但细细琢磨,又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凶手真是个“社会性死亡”的人,那常规的排查手段确实对他无效。他像一个幽灵,游走在法律和社会的边缘,完成自己的复仇。
“还有一点,”赵永骏补充道,“如果凶手是这样一个‘死人’,那他很可能就隐藏在长乐,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因为他需要近距离观察目标,需要了解李德昌、陶永年这些人的生活习惯、家庭情况。”
“所以,”李东接话,“赵哥的意思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排查那九名子女,另一路则调查是否存在我们不知道的灭门旧案,以及那些案件中是否有人与李德昌这帮人存在交集。”
“对。”赵永骏点头。
完美的建议。
李东心里冷笑。
表面上看,赵永骏是在为破案出谋划策,提出了一个新颖且可能正确的侦查方向。但实际上,他是在做两件事:
第一,干扰侦查,转移焦点。
将专案组的注意力从“受害者家属”这个已经接近,甚至囊括了他的范围,引向一个更模糊、更庞大的“隐藏灭门案”调查。
这不仅能转移焦点,也能消耗大量警力和时间。
第二,试探与获取更多的活动空间。
他想试探专案组是否真的对他放心,同时专案组如果采纳,并且让他参与甚至主导这部分调查,那他就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权力。
这也能为他后续继续杀人提供时间和空间上的便利。
李东看向郑局。
郑局也在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果然在会上将这事提出来了,那就不妨……
顺水推舟!
“这个思路……”郑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很大胆,但也有一定道理。孙荣,你怎么看?”
孙荣摸了摸下巴,表情严肃:“我觉得可以试试。现在的侦查工作确实陷入了僵局,开辟一条新思路,说不定能有突破。”
“但工作量会非常大。”秦建国皱眉,“要翻多少旧案卷宗?要查多少档案?”
“所以需要精干力量。”郑局接话,目光落在赵永骏身上,“永骏,这个思路是你提出来的,如果让你负责这条线的调查,你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问题抛回来了。
李东看到,赵永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郑局,我刚来专案组,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恐怕难以胜任。”赵永骏说得谦逊,但语气并不退缩,“但如果组织信任,我愿意试一试。人手不用多,三到五人就够了。时间……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快。”
“好。”郑局拍板,“那就这么定。‘隐藏灭门案’这条线的调查就由你负责。人员你自己挑,从专案组里选,也可以从下面派出所调。需要什么权限,直接找孙处协调。”
“是!”赵永骏立正,声音铿锵。
“李东,”郑局转向他,“你继续主导可疑死亡案件的受害者排查工作,两条线并进,有情况及时沟通。”
“明白。”李东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
赵永骏提出了几个具体的调查方向:先从兴扬和长乐过去的灭门案和全家遇害案入手,再查户籍以及注销户口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青壮年男性。最后再与李德昌、陶永年等人匹配。
他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没有人提出异议。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赵永骏被孙荣叫住,去他办公室谈人员调配和权限事宜。周晓峰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兴奋,能参与这么重要的调查,对年轻人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李东和秦建国走在最后。
“你怎么看?”秦建国压低声音问。
“除了引导、干扰调查,他也是在给自己创造活动空间。”李东声音很轻,“查‘死人’,查旧案,这些都是耗时耗力、且很难有明确结果的工作。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接触户籍档案、旧案卷宗,也能借调查之名随意活动,甚至正大光明近距离接触刘文栋、周国富等人,核实我们到底有没有撤掉那些保护力量。”
“那我们还让他查?”
“让。”李东点头,“不仅要让他查,还要给他足够的权限。他动得越多,破绽可能就越多。”
秦建国想了想,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