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同。
陈磊点头道:“看来,去经委调李德昌的工作档案是势在必行了,甚至还要调查咱们局里的档案,87年往后,所有企业里出人命的、重伤的、残废的刑事案子,说不定就跟改制、跟李德昌脱不了关系……这是咱们接下来的重点调查方向。”
陈年虎也附和:“对,只要能找出被李德昌害得最惨的家伙,或者第二惨的,第三惨的……凶手一定就在他们当中,不是他们本人,就是他们的亲人!”
李东一边听他们说,一边取出了孙立平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每一份材料都标注了时间、项目名称、疑点摘要。
他快速翻看着:
“1986年9月,县农机二厂技改项目,申请资金30万,批复50万。设备采购合同甲方为县农机二厂,乙方为省城宏发贸易公司。疑点:1.同类设备市场价约25万;2.宏发贸易公司成立不足半年,注册资本10万;3.公司法人疑似与李德昌存在关联……”
“1987年8月,县五金厂技改项目,申请资金30万,批复50万。设备采购合同甲方为县五金厂,乙方为省城宏发贸易公司。疑点:又是宏发贸易公司。”
“1988年3月,县建材公司改制。资产评估报告显示:固定资产原值850万,评估值220万。疑点:1.主要设备为1987年刚引进的德国生产线,仅该生产线进口价就600万,评估报告称‘技术淘汰,残值率30%’;2.同年类似生产线二手市场交易价约450万。”
“1988年7月,县服装厂破产清算资产处置……”
“1989年2月,县造纸厂承包经营权招标……”
一页页翻过去,触目惊心。
这些材料如果属实,李德昌就不是一般的以权谋私。涉及的金额,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
李东放下材料,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老虎,磊子,你们今天走访的时候,有没有人提到过‘宏发贸易公司’?”他问。
陈年虎和陈磊都摇头。
“没有。”
“没听说过。”
李东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孙立平提供的这些材料,很可能指向了李德昌问题的核心:不是简单的收礼受贿,而是有预谋地通过项目审批,进行利益输送和资产侵吞。
如果是这样,那涉及的利益就大了。
瞬间,李东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仿佛看见了外面的黑夜之中,蹲着一只巨大的野兽。
如果是这样的话,仇恨的来源也将变得异常复杂。
那些在改制中利益受损的工人是一方面,那些在利益分配中被排挤、被出卖的“合作伙伴”也可能是另一方面。
甚至,如果分赃不均,内部人反目成仇,也不是不可能。
“明天,”李东终于开口,“我们去经委,调李德昌的所有工作档案。”
“经委会配合吗?”张正明有些担心,“今天咱们走访的虽然都是退休人员,但动静不小。刘文栋都能提前给周国富打电话,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查李德昌的老底了。经委那边……会不会不配合?甚至阻挠?毕竟,这等于要去掀他们的老底,戳他们的肺管子。”
“阻挠?”李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看他们敢不敢了。”
“灭门案,市局督办,县里、市里均明确要求彻查到底。谁敢阻挠,谁就是心里有鬼。我倒要看看,在这样的大势和压力下,谁的胆子这么大?”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众人有些凝重的心情为之一振。
是啊,案子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仅是刑侦队在查,更是上级领导、全县乃至全市目光聚焦下的攻坚战。
任何试图掩盖、阻挠的行为,都可能被直接视为做贼心虚,引火烧身。
那时,可就不是查灭门案了。
公安他们不一定会买账,但有些他们真正害怕的部门要是出动了,可就轻易不好收场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跑了一天,听了不少憋气的事。”李东的语气缓和下来,“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战。”
“蒋雨、朱明,你俩稍微加个班,把调阅经委档案的正式手续准备好,理由写充分,程序走到位。我们要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去查。”
“明白!”二人重重地点头。
……
次日,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长乐县公安局食堂里已经亮起了灯。
食堂师傅老唐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着白色围裙,正站在大锅前搅动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蒸笼里飘出包子和花卷的香气,几样简单的小菜已经摆在了窗口的台面上。
专案组成立后,局里要求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伙食。老唐知道这些侦查员的辛苦,尤其是碰上这种限期破案的大案子,那真是没日没夜,能吃上一口顺心的热乎饭,比什么都强。所以他天不亮就过来忙活了。
没多久,食堂开始热闹起来。
付强打着哈欠走进食堂,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惺忪。他昨晚跟着秦建国那一组排查李德昌一家的社会关系,尤其是那些潜在的债务纠纷对象,忙活到后半夜两点多才回到局里,也懒得再折腾回招待所,就在会议室角落的行军床上囫囵睡了几个小时。
“唐师傅,早啊。”付强走到窗口前,长乐县局他来了好几趟,跟老唐已经挺熟了。
“哟,付大来了!早!”老唐笑呵呵地探出头,手里的大勺没停,“小米粥刚熬好,火候正好,稠糊糊的。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昨儿下午现包的,香着呢!还有花卷、油条,咸菜在那边,自己夹。”
“得嘞,来一碗粥,俩包子,再加个花卷。咸菜来一碟。”付强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让清晨微凉的空气稍微提振一下精神。
他刚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付怡也走进了食堂,她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打好早饭,付怡按照惯例也给李东打了一份,在付强对面坐下。
“哥,早。”
付强瞥了一眼旁边那份显然是给李东准备的早餐,故意拉长了声音,阴阳怪气道:“哟,我说付大法医,在家我可没这待遇啊?怎么没见你给我这个亲哥也打一份?”
付怡正在给李东剥鸡蛋,闻言头也不抬:“你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去打?再说了,你是我领导啊?”
“嘿,你这丫头……”付强被噎得没话说,愤愤地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道,“胳膊肘尽往外拐!”
“我帮你把招待所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付怡抬眼看他,语气无奈,“结果你呢?跑去办公室睡行军床。这能怪我?”
付强一愣,讪笑道:“你啥时候去收拾的?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我收拾完都快十二点了,谁知道你连去都不去?”付怡没好气地说。
“行行行,是我错怪你了。”付强赶紧认怂,对于妹妹,他一向没什么办法。
正说着,张正明、陈磊、蒋雨、朱明几个人也相继走进了食堂。虽然昨晚也忙到挺晚,但比起付强,他们显然休息得更好一些,一个个精神头不错,脸上看不出太多熬夜的憔悴。
“老虎!瘦猴!这边!”付强招手示意。
几人端着盘子走过来,纷纷打招呼。
“强哥早!”
“付法医这么早?”
“东子还没下来?”
付怡点头道:“快了,我出门的时候敲过他宿舍门了。”
付强看着神采奕奕的几人,忍不住好奇道:“不是,我说你们几个,昨晚没接着查案啊?这限期十五天呢,你们咋看起来一点不着急?”
他倒不是质疑,纯粹是觉得以李东的性子和这个案子的压力,他们不该这么悠闲才是。
“查了啊,”陈磊拿起一个花卷,“下一步去经委调档案,总得等人家上班不是?”
“这倒也是。”付强点点头,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李德昌工作方面,挖出点什么猛料没?”
“还真摸到点边儿,有些情况……挺触目惊心的。等今天去经委把档案调出来,两相对照,估计能看出更多东西。”
正聊着,食堂门口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孙荣和秦建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位领导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痕迹,但腰板挺直,步履沉稳。
“孙处,秦处。”食堂里的年轻干警们纷纷起身问候。
“早,都坐,赶紧吃。”孙荣摆摆手,和秦建国走到窗口前。
老唐看到两位市局领导,笑得更热情了:“孙处,秦处,来点儿什么?粥和包子都刚出锅。”
秦建国吸了吸鼻子,笑道:“老唐,还得是你这儿!咱们市局食堂那大师傅,做菜就知道猛放酱油,齁咸!跟你这儿没法比。”
“秦处您可太抬举我了,”老唐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容却遮不住,“我就会做点家常便饭,上不得台面。”
“我看挺好,有锅气,吃着舒坦。”孙荣也笑了笑,开了个玩笑,“老唐,手艺这么好,回头我跟郑局说说,把你调到市局食堂去?待遇肯定比这儿强。”
老唐一听,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孙处您可饶了我吧!我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伺候咱们局里这些糙老爷们儿还行,去市局?那不得天天挨批?我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
“你看,人家还不乐意呢。”秦建国笑着对孙荣说,然后转头对老唐道,“一碗粥,两个包子,咸菜来点儿。孙处你呢?”
“一样。”
两人端着简单的早餐,找了个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
秦建国咬了口包子,细细咀嚼,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是这个味儿,面发得好,馅儿也香。老唐做面食是有一手。”
孙荣慢慢喝着粥,没接这个话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食堂里正在吃饭的专案组成员们。专案组成立第一天,大家的精气神还在,但破案的压力就像悬在头顶的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这种反侦察能力极强的灭门案,十五天可能转瞬即逝。
“老秦,你们那边进展怎么样?”孙荣问。
秦建国放下包子:“李德昌一家的社会关系网,比预想的还要复杂。放高利贷这事儿,基本坐实了。而且利息高得吓人,五分利算是‘良心价’,七分利是常态,还有‘驴打滚’利滚利的。我们粗略捋了捋,光是这几年被他逼得实在还不上债,最后只能卖房卖地、远走他乡躲债的,就有至少三四户。这还只是初步走访,深挖下去,估计更多。”
孙荣沉默了片刻,说:“李德昌的儿子、儿媳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儿子李国峰在邮电局工作,普通办事员,没什么实权,人倒是挺老实,不爱说话,同事评价还不错。儿媳王秀娟是小学老师,教学水平可以,带毕业班。两人社会关系都比较简单。”
“另外,老太太和保姆那还是没什么线索,详细做了笔录,但都是已知的东西。”
孙荣点点头,正要说话,食堂门口又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