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来了。
“东子，这边！”付强眼尖，立刻喊道。
李东朝这边看了一眼，对孙荣和秦建国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走到付强他们那桌，在付怡旁边预留的位置上坐下。
“谢谢。”他看着面前那份搭配好的早餐，对付怡笑了笑。
“不谢，给领导节省点时间。”付怡嘴角微弯，回了句俏皮话。
众人顿时露出善意的笑。
李东刚拿起筷子，不远处孙荣的声音传了过来：“东子，过来一下。”
李东动作一顿，对众人道：“你们吃，吃完去办公室等我。我过去汇报一下工作。”说完，端起自己的餐盘，走到了孙荣和秦建国那桌。
“孙处，师父。”
“坐。”孙荣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先吃，吃完再说。”
李东坐下，也不客气，先喝了两口粥，主动问道：“师父，你们那边排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秦建国把刚才跟孙荣说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东一眼：“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李德昌放水的资金来源成谜，以他一个经委主任的工资，就算有点灰色收入，也支撑不起那么大的盘子。这个问题，恐怕还得看你们这边的调查。”
李东闻言，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擦擦嘴，当即将昨晚他们走访沈国忠、孙立平、赵红梅、周国富等人的情况，以及孙立平交出的那份关键材料的内容，向孙荣和秦建国做了简明扼要的汇报。
随着他的叙述，孙荣和秦建国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宏发贸易公司……资产流失……”孙荣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锐利如鹰隼，“怪不得他放高利贷的本金那么雄厚！这个李德昌，这是把国家的厂子、工人的饭碗，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肆无忌惮地往家里搬！搬完了，还要拿这些沾着血汗的钱去放贷，继续吸别人的血！”
李东说，“我们准备今天去经委调李德昌的工作档案。”
孙荣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考了几秒钟，问道：“需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吗？”
李东笑着摇头：“孙处，哪有第一次上门就带家长的？我们先过去探探路，按程序走。经委那边要是配合最好，要是不配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那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到时候，再请您和我师父出马，也不迟。”
孙荣欣赏地看着李东，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吃完早饭就过去？”秦建国问。
“嗯，八点半上班，我们八点四十到，不早不晚。”李东说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对了，”秦建国忽然想起李东刚才汇报中的一个细节，眉头微蹙，“你刚才说，那个周国富，你们一去，他就很坦然地承认刘文栋提前给他打过电话？”
“对。”李东放下勺子，眼神凝重，“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告诉我们，他们之间已经通过气了，也知道我们要查什么，甚至不乏让我们‘适可而止’的意思。”
他沉吟道：“刘文栋、魏大林、吴启明……从职务和孙立平的描述来看，这三个人，很可能就是李德昌在经委内部的核心圈子成员，是他的左膀右臂。”
孙荣和秦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李德昌真的有一个圈子，那么这些“信得过的人”很可能都是参与者。现在李德昌死了，但这个圈子未必就散了。如果还在，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公安来查吗？
孙荣忽然说：“去经委的时候，程序一定要合规。介绍信、调阅函、案情说明，一样都不能少，理由要写得充分、正当。每一步，都要落在纸上，有据可查。”
李东立刻明白了孙荣的深意：要防范对方可能在程序上挑刺，甚至倒打一耙。
他点点头：“我明白。”
早饭过后，李东回到刑侦队办公室。陈年虎、陈磊、张正明几人已经等在那里，蒋雨和朱明则伏在桌案前，最后检查着待会要用的文件。
“材料都准备好了？”李东问。
“准备好了。”蒋雨把文件递过来，“调阅函、介绍信、案情说明，都齐了。理由是‘为侦破3·01特大杀人案，需调阅被害人李德昌同志工作期间的相关档案材料，排查矛盾线索’。”
李东接过文件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他抬头看向众人：“等会儿去经委，人不宜太多。老虎，蒋雨，朱明，你们三个跟我去。磊子，瘦猴，你们俩留在队里，把孙立平提供的那些材料再仔细梳理一遍，把他提到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个疑点、涉及的每一个人名、单位名，都单独列出来，做成清晰的线索列表。我们拿到档案后，要第一时间进行比对。”
陈磊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么？人多点，声势也足些。”
李东摇摇头，解释道：“调阅档案是正常公务，不是去踢场子。去的人太多，反而显得我们咄咄逼人，容易激起对方的抵触情绪。咱们是去办事的，不是去示威的。四个人，足够正式，也留有余地。”
陈磊略一思忖，觉得有理：“行，听你的。”
随后，李东四人下楼，上了那辆熟悉的警用吉普。蒋雨开车，李东坐在副驾驶，陈年虎和他徒弟坐在后排。
经委就在县政府大院里，和公安局隔着两条街，不到五分钟，车子就开进了县政府大院。
经委在二号楼的三楼，占了整整一层。
李东他们上楼时，正是上班时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藏蓝色或灰色中山装、夹克衫的中年干部，手里拿着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或泡着浓茶的保温杯，彼此见面点头寒暄，空气里弥漫着机关单位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纸张、茶叶和淡淡烟草的气味。
李德昌灭门案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李东他们一出现，走廊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戒备。几个干部模样的男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李东他们过来，立刻散了。
经委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李东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李东四人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规整。一张深红色的办公桌，后面是书柜，里面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县里的发展规划图。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见进来的是公安，男人放下文件，站了起来。
“你们是……”
李东看了眼桌上的铭牌，上前一步，出示证件和调阅函，“曹主任您好，我们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和调阅函。”
男人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哦，李队长，久仰久仰。坐，快请坐。”
他就是经委现任主任，曹军。
曹军很客气，招呼李东他们坐下，又亲自倒了四杯茶。
“李队长，你们是为了李德昌主任的案子来的吧？”曹军坐下后，开门见山。
“是的。”李东点头，“曹主任想必也听说了，李德昌主任一家遭遇不幸，我们正在全力侦破。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凶手很可能与李德昌主任存在深仇大恨，所以我们需要全面排查李德昌主任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工作期间可能结下的矛盾。”
“昨天下午就听说了，”曹军叹了口气，表情沉重：“这大过年的，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他顿了顿，问：“李队长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
“我们想调阅李德昌同志在经委工作期间的所有档案材料。”李东说，“包括他经手过的项目文件、会议纪要、审批记录等等。特别是他担任主要领导期间，那些涉及企业改制、资产处置、大额资金审批的项目。”
曹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这个……调阅档案，是应该的，配合公安机关破案，我们义不容辞。不过……”
他推了推眼镜，面有难色：“李队长，有个情况，可能你们还不知道。”
李东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情况？”
曹军说：“经委的档案……不太全。”
“不太全？”李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曹主任，您说的‘不太全’，具体是什么意思？缺哪些部分？”
曹军又叹了口气，这次带上了更多的遗憾和无奈：“不是缺哪些部分的问题……是基本上，都没了。二号楼之前失过一次火，烧掉了很多材料。李德昌主任工作期间的档案，都在那场火灾里烧毁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年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被李东用眼神制止了。蒋雨和朱明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李东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失火？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起的火？”
“89年吧，那时候我还在财政局，没调过来呢。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个夏天。”曹军回忆道，“可能是哪个人下班时不小心把烟头扔到了档案室门口的垃圾桶里，晚上突然起火，等值班的人发现，火已经烧大了。虽然消防来得及时，保住了其他办公室，但档案室里的材料已经全烧了。”
“全烧了……”李东面色严肃：“有调查报告吗？”
曹军点头：“有，当时消防出了报告，你们公安局也备案了。”
他脸上写满了爱莫能助：“李德昌主任是90年底退休的，他工作期间，特别是担任主要领导那几年的档案，恰好都在那次火灾里损失殆尽。所以，李队长，不是我们经委不配合，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如果那些档案还在，你们需要调阅，我肯定二话不说，全力配合。可现在……”
李东盯着曹军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曹军的表情很坦然，甚至带着点遗憾和歉意，看不出任何破绽。
不过他那时候还在财政局上班，不是经委的人，失火的事情，应该与他无关。
而那时候，李德昌还没有退休，这未必不是李德昌本人的手笔：他知道自己经不起查，防止退休以后被翻旧账，索性就放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档案全烧没了，自然查无可查。
李东不死心：“被烧掉的档案，没有备份？或者在其他地方没有存档？”
“没有。”曹军摇头，“事实上，我调过来之后，许多工作都需要查阅档案，所以还特意找过，结果什么都找不到，老实说，这其实给我的工作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按理说，有些重大项目的文件，上面应该会有备份，BR县档案馆，但经我们多次核查，并没有在县档案馆里找到相关档案。”
陈年虎忍不住插话，语气有些冲：“曹主任，您的意思是，李德昌主任在经委工作那么多年的痕迹，就因为一场火灾，就全没了？！一点都查不到了？”
曹军面对陈年虎略带质问的语气，并未动气，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同志，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很痛心，这些历史资料的缺失，给我们经委现在很多工作的延续性和参考也带来了很大麻烦。不过……”
他话锋一转，显得非常诚恳：“如果你们确实需要，我可以安排办公室的同志，尽力帮你们联系一下那些目前还在的、和李德昌主任当年工作可能有关联的企业，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留存一些老档案。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希望恐怕不大。”
“毕竟很多企业现在都不存在了，改制了，破产了，被兼并了。就算有档案，也不知道在哪里，真是大海捞针。”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继续追问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东知道，今天这一趟，注定是无功而返了。他站起身，伸出手：“曹主任，感谢您的接待和解释。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多打扰了。关于那场火灾的调查报告，麻烦您找出来。”
曹军也立刻站起来，双手握住李东的手，用力摇了摇：“没问题，李队长，我马上就安排人找。找到后，我让人送到公安局去。”
“不用，我们派人来取。”李东说。
“也行，都行。”曹军把李东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还特意叮嘱，“李队长，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来找我。李主任的案子，我们也很痛心，希望能早日破案。”
“谢谢。”
从经委办公楼出来，四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上了车，陈年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他妈的，失火？别的地方都不失火，偏偏档案室失火，档案全烧了？骗鬼呢！这里头没鬼，我把名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