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人是他信得过的?”李东问。
孙立平报了几个名字,其中就包括陈年虎和陈磊刚才走访的两个副手——刘文栋、魏大林。
“还有一个叫吴启明的,当时是项目科的科长,很得李主任信任。”孙立平补充道,“不过吴启明前年调去市里了。”
李东把这些名字都记下来。
“您刚才说‘确定有问题’,为什么这么肯定?”
孙立平起身,走到卧室,片刻后拿回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退休前偷偷整理的一些材料。”他把信封递给李东,手有些抖,“都是当时我觉得有问题的重要项目摘要。原件应该在经委的档案室,这些……也许对你们有用。”
李东接过那个有些发旧的牛皮纸信封,入手颇有些分量。他轻轻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张。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郑重地将其收进随身携带的文件包里,然后认真地对孙立平点了点头。
“孙科长,这些材料对我们来说可能非常关键。谢谢您的信任。”
孙立平摆摆手,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谈不上信任不信任……我只是个退休的老头子,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放了几年,早就成了心病。现在交给你们,也算是个解脱。”
张正明还是没完全理解,追问道:“孙科长,既然您早就发现了问题,为什么当时不向纪委或者上级反映?非要等到现在……”
“反映?”孙立平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自嘲,“小伙子,你在机关里待过吗?我就是个普通科员,连副科长都不是。李德昌是经委一把手,在县里人脉广,说话有分量。我去反映?反映什么?说我怀疑他在项目审批中有问题?证据呢?就凭我感觉到的一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亲眼见过一件事。大概是87年吧,经委下面有个年轻干部,大学刚毕业分来的,挺有正义感。他发现了一个项目有明显的违规迹象,写了一份很详细的报告,绕过科室直接送到了当时副主任那里。”
李东面色一动:“副主任,是刘文栋吗?”
“是的,”孙立平抬眼看了看李东,“那份报告交给刘文栋后,石沉大海。三个月后,那个年轻人被调到了某个乡镇经发办。又过了半年,他主动辞职,去了南方。”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儿子在兴扬市建设局工作,”孙立平接着说,“去年刚提了副科。我这个当父亲的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他什么忙,但至少不能给他惹麻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东理解地点点头。
即便李德昌真的有问题,孙立平,甚至他的儿子,也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不过我真没想到,”孙立平话锋一转,眼神复杂地说,“李主任竟然一家都被杀了……还死得这么惨,看来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如果不是将人家逼到那个份上,谁愿意干这种事情啊。”
这话李东就不太好接了,看了看时间,和张正明起身告辞。
孙立平送到门口,在两人即将下楼时,他突然开口:“李队长。”
李东回头。
“祝你们早日破案,如果需要我,随时来找我。”
“好的,谢谢。”
走出单元门,初春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张正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刚才在房间里积压的沉闷一并呼出。
“东子,这老头儿……挺复杂的。”他一边走一边说,“明明手里有料,却不敢拿出来。”
“人都复杂。”李东拉开车门,“孙立平是个典型的技术型干部,有专业判断,有是非观,但也懂得明哲保身。他保留那些材料,说明他内心知道那是问题,良知未泯。但他不敢举报,说明他更清楚现实的残酷。这不矛盾,这就是大多数普通人在体制内的生存状态。”
“他们有他们的局限,也有他们的苦衷。我们查案,不能一味苛责这种‘不作为’,但也要明白,正是无数个这样的‘不作为’和‘不敢为’,才让某些人、某些事,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事实上,孙立平能留下这些材料,在退休多年后,在我们找上门时交出来,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了。更多的人,是选择性地遗忘,或者干脆同流合污,至少也能分一杯羹。”
车子发动,驶出这片老旧小区。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张正明问,“回局里?结合孙立平给的材料,明天直接去调李德昌的工作档案?这要都是真的,李德昌就不是贪点钱那么简单了。”
李东摇头:“急什么?咱们当警察的,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偏听偏信。哪怕有九成九的把握,也要留一分清醒。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永远不过时。”
“孙立平有没有可能因为个人恩怨,故意提供夸大甚至部分虚假的信息?有没有可能他交给我们的,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部分?甚至,有没有可能他本身也牵扯其中,现在是想借我们的手金蝉脱壳,或者转移视线?在没有任何旁证,没有核实之前,这份材料,只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参考,一个指引方向的线索,但不能成为我们唯一的依据,更不能让我们产生思维定势。”
“最后一个周国富,退休前是经委规划科的科长,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职位,即使不是核心圈子里的人,也必然知道不少内情。去听听他怎么说,既是核实孙立平材料的一个侧面,也是拓宽信息渠道。如果他和孙立平的说法有出入,或者他提供了新的视角,那价值可能更大。”
“明白了。”张正明心悦诚服,“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咱们现在就去?”
“嗯。”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个挺新的小区,比孙立平住的老家属楼要新很多,环境也整洁,周国富家在三号楼二单元202。
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颇有知识分子气质。
“周国富同志吗?我们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李东出示证件。
周国富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打量了一下两人,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请进。”
屋子装修得不错,实木地板,成套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重播。
“老伴去儿子家带孙子了,就我一个人。”周国富招呼两人坐下。
李东没有坐,似笑非笑道:“看来周科长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
周国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也没有故作惊讶,他很坦然地点了点头:“知道,刘主任不久前刚给我打电话,问公安的同志有没有来找过我了解情况。”
李东问:“刘文栋主任吗?”
周国富点头:“对,是他。”
那这次的问询,似乎就没什么意义了……李东如是心道,也就不再绕任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周科长,您和李德昌主任共事的时间也挺久的,对他应该比较了解。我们这次来,是因为李家出了灭门的惨案,性质极其恶劣。从侦查角度,我们需要排查一切可能的矛盾根源。”
“那么,从您的角度看,如果李主任真的是因为过去工作中的一些问题,结下了足以招致如此极端报复的仇怨,您觉得,问题最可能出在哪里?或者说,哪些事、哪些人,有可能埋下这么深的仇恨?”
周国富双手放在膝盖上,陷入沉思,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回荡。
“李主任这个人……”周国富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工作能力很强,思路活,敢担当。八十年代末,咱们县里的国企改革,他是主要推动者之一。那时候经委压力大,很多厂子效益不好,工人工资发不出,上访的不少。李主任经常带队下厂调研,现场办公,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
标准的官样评价开场,滴水不漏。
李东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要说矛盾……”周国富推了推眼镜,“改革嘛,总是要触动利益的。这是大趋势,也是阵痛。有的厂子要兼并重组,有的实在救不活,只能破产清算,还有的要改制,从国营变集体,或者承包给个人……在这个过程中,肯定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李主任作为经委的主要负责人,很多时候处在风口浪尖,难免会成为一些人的埋怨对象,甚至仇恨对象。”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具体事例:“那时候,经委,特别是李主任,压力确实大。基本上每个厂子搞改制,他都要被工人骂,有的当面指着鼻子骂,有的写举报信塞到办公室,还有的……寄恐吓信。”
“恐吓信?”李东面色一动,“具体内容还记得吗?”
“时间太久,记不清具体内容了。”周国富说,“无非就是些威胁的话,说要他小心点,不然全家不得好死之类的。那时候经委办公室,还有县里其他搞改革的部门领导,多少都收到过。一般处理流程就是转交给保卫科,或者县局保卫处。李主任自己……好像不太在意这个,有次开会他还半开玩笑地说过:‘搞改革就是要触动利益,要得罪人,不得罪人那还叫改革吗?只要对县里经济发展有利,我个人挨几句骂,收几封吓唬人的信,不算什么。’”
“这些信件,当时有存档吗?或者保卫科那边有没有记录?”张正明问道。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细节,如果能有这些恐吓信的记录,或许能从中发现一些极端分子的线索。
周国富摇摇头:“应该没有专门存档。这种非正式的信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很多字迹都故意改变过,查无可查。按当时的惯例,一般看一看,没什么实质内容,就销毁了。而且说句实话,那时候这种信不算稀奇,不光李主任,其他负责具体工作的领导也多多少少收到过。大部分其实就是工人或者家属一时情绪激动,发泄不满,真敢付诸行动的,极少。”
李东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周国富说的是实情,在那个剧烈变动的年代,这种带有威胁性质的信件,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某种“常态”。
他话锋一转,换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敏感的角度切入:“周科长,听说李主任在位期间,特别是在一些企业改制、资产处置的过程中,可能存在资产评估不实、人为压低估值,导致国有资产流失,或者让某些人趁机低价接手的情况。在您经手参与,或者有所了解的项目里,有没有确实存在这类问题的?”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周国富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轻轻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李队长,您说的这个问题,我需要澄清一下。”
他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严肃,“企业改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涉及面广,政策性强。资产评估更是专业要求极高的工作,受很多因素影响:设备折旧率、技术是否落后、市场行情变化、未来盈利能力预期等等。不同的评估机构,采用不同的评估方法,甚至会得出不同的评估结果。”
“有时候,工人同志或者外界不了解内情,只看账面原值或者自己觉得值多少钱,觉得评估价低了,就认为有问题,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很多情况下,那个看似较低的评估价,恰恰是反映了资产的真实市场价值。改革是为了盘活资产,救活企业,不是简单的一卖了之,更不是贱卖国家财产。”
李东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国富,看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双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好的,打扰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告辞。”
这下,轮到周国富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李东会如此突兀地结束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