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刮过长乐县的大街小巷。
李东和张正明提着水果和牛奶,站在一栋老式家属楼前。楼是八十年代初建的,红砖墙面有些斑驳,楼道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快到晚饭时间了,这个点上门,其实有些不合适,但现在查案重要,也就顾不得了。
“沈国忠住三楼,301。”张正明看了眼手里的地址,压低声音,“东子,你说这老爷子能说实话吗?毕竟是李德昌的老领导,会不会护着?”
“不知道。”李东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老领导未必就一定会护着。有时候,恰恰因为是老领导,一起共事多年,看过他的起落,见过他的手段,反而可能是最清楚他哪里有问题、哪里埋着雷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关键看我们怎么问,也看他……愿不愿意说,敢不敢说。”
两人上了楼。
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脸,约莫六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
“你们……找谁?”老人见到两名公安,不由一愣。
“沈主任您好,我们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李东出示证件,语气温和,“有点事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关于您以前的老同事李德昌。”
“好久没人这么叫喽……都是老黄历了。”沈国忠摇了摇头,拉开门,“外面冷,进来说话吧。”
屋子不大不小,三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茶几上摊着报纸,旁边放着保温杯和老花镜。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了下头,看到公安,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但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客厅另一侧的饭桌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趴在那里写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李东他们,没有害怕,反而眨了眨大眼睛,很有礼貌地主动打招呼:“叔叔好!”
李东笑着点了点头:“哎,你也好,小朋友真懂事。”
“二位请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沈国忠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的藤椅上,“李德昌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竟然要劳动你们刑警队的同志,专门跑到我这儿来问询?”
“您……还不知道?”张正明有些意外。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不难理解。
沈国忠退休好几年了,不像在职干部消息灵通。李德昌家出事到现在也不过八九个小时,消息可能还没完全传到这些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的老同志耳中。
沈国忠摇摇头:“我一个退休在家的老头子,除了看看报纸听听广播,能知道啥?外面发生什么事,传到我这耳朵里,都不知道是第几手了。李德昌……他到底怎么了?”
“沈主任,”李东主动道:“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这事儿不太适合让小朋友听到。”
“行,来我书房吧。”
李东和张正明很快在沈国忠的书房里坐下。李东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沈主任,今天凌晨,李德昌一家五口,在家中被人杀害。目前,市局已经成立专案组,正在全力侦破此案。”
“什么?!”
沈国忠的身体僵了一下:“一家五口……全都死了?”
“是的。”
沈国忠到底是老干部,大事有静气,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怪不得你们公安找过来,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李东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坦言道:“我们已经展开了侦查,排查李德昌一家的社会关系,因为其身份特殊,所以涉及工作的调查是重点侦查方向。”
“沈主任,您和李德昌共事多年,对他应该非常了解。我们想请您从您的角度,帮我们分析一下,如果李主任真的是因为过去工作中的问题而招来如此横祸,您觉得,最可能是什么事?或者说,在哪个阶段、哪些事情上,他可能结下了足以引发这种极端仇恨的矛盾?”
沈国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
“经委的工作不好干啊……”他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人总觉得经委权力大,手伸得很长,但权力越大,风险也越大,容易得罪人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东:“李德昌……他来经委之前,是在计委干的。计委、经委,其实都是跟经济打交道的核心部门。管计划,管执行,管调配,管企业生死……他这一辈子,大部分工作时间,都是跟钱、物、项目、还有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你说,在这样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几二十年,手里过的资金以百万、千万计,经手的项目关系着无数厂的命运,牵扯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身家前途……可能不得罪人吗?”
“那么,在您看来,”李东引导着话题,“哪些得罪人的事,可能性质特别严重,后果特别恶劣,以至于让人多年后仍念念不忘,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杀人全家?”
沈国忠走回沙发坐下,目光变得深邃:“小伙子,你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得罪人也分很多种,程度天差地别。”
“比如按规矩否决了一个不合规的项目申请,可能只是让某个厂长或者负责人心里不痛快一阵子,骂你两句刻板、不近人情,也就过去了。或者因为工作需要,调整了一个干部的位置,可能让那个人觉得前途受阻,有些怨气,但通常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真正能结下死仇的,大概是几种情况。第一,断人财路,而且是断了大财路,让人倾家荡产那种。第二,毁人前途,把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一辈子的希望给掐灭了。第三……”他停顿了一下,“涉及到更严重的问题,比如把人逼上了绝路。”
“沈主任,您分析得非常透彻。”李东适时地接过话头,将话题从理论引向具体,“那么,根据您对李德昌主任的了解,在他过去的经历中,有没有让您印象比较深刻的、可能符合您刚才说的这几种情况的……具体例子?或者具体的人?”
沈国忠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我不能随便说。一来,事情过去太久了,好些细节,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怕说错了,误导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二来,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我不能乱讲。这是对当事人不负责任,也可能干扰你们公安的正常侦查,把你们引到歧路上去。”
这是一个软中带硬的拒绝,也是一个老练的自我保护。李东完全理解。他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但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他换了一种更加迂回的问法。
“沈主任,您说得对,但我们只是希望能从您这里获得一些方向性的参考。”李东的语气更加诚恳,“那么,我们不问具体的人和事。就请您从宏观上,根据您和李德昌主任共事的整体经历和感受来判断,您觉得他在哪个时期,经手的工作矛盾最集中,最容易引发激烈的冲突?”
沈国忠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
“应该是86年我开始退二线这几年吧。”沈国忠缓缓说道,“那几年,正是经济体制改革深化的时候,企业承包、兼并、破产、职工下岗……很多新问题,很多尖锐的矛盾。经委作为主管部门,处在风口浪尖。”
“能不能具体说说?”李东问,“或者,您也可以讲讲您对李德昌的评价。”
沈国忠点了点头,回忆道:“李德昌是78年调到经委的,我那时候是副主任,87年我退休,他接的主任。我对这个人的评价是:能干,脑子活,敢闯敢干。八十年代那会儿,经委管着全县的厂子,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很多事上头没文件,下面不敢动。李德昌不一样,他敢拍板。”
“比如85年棉纺厂设备老化,生产效率上不去,工人工资都发不出。厂里打报告要更新设备,需要三十万外汇额度。那时候外汇多金贵?层层报上去,半年没动静。李德昌去省里跑了三趟,硬是搞来了二十万额度,又协调银行贷款十万,把设备换了。”
张正明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插了句:“那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沈国忠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也就是那件事之后,我觉得他开始变了。”
李东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沈国忠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斟酌用词:“李德昌以前虽然敢干,但规矩还是守的。那之后……尝到了甜头吧。觉得只要把事情办成,手段可以灵活点。”
“什么样的灵活?”李东问得直接。
沈国忠抬眼看他,老花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们是来查案,还是查人?”
“查案。”李东迎着他的目光,肯定道,“但凶手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仇恨从哪儿来?我们得知道他得罪过谁,结过什么怨。沈老,五条人命,还有个孩子。您要是知道些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
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沈国忠终于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既然你们问到这个份上……我说一个人。”他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可以去查查一个叫‘赵志刚’的人。县农机二厂原来的厂长。”
李东示意张正明记下这个名字:“他和李德昌有什么过节?”
“过节?”沈国忠苦笑,“那是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遥远的往事:“农机二厂……现在早没了吧?应该是88年左右破产了。但八十年代初期,那可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生产的小型拖拉机,在周边几个县都卖得不错。赵志刚是技术员出身,一步步干到厂长的,有本事,也有脾气。”
“86年,县里要搞‘技术改造升级’,给了一批无息贷款指标。农机二厂报了个三十万的技改项目,想引进一条新生产线。报告送到经委,李德昌当时是副主任,但我要退了,不管事了,事情都是他在管。”
沈国忠的语气变得沉重:“李德昌压着不批,说要调研。赵志刚跑了几趟,后来不知怎么的,项目突然就批了,但不是三十万,是五十万。”
“多了二十万?”李东敏锐地捕捉到异常。
“对。”沈国忠点头,“赵志刚开始还高兴,觉得李德昌够意思。可生产线引进来了,安装调试,试生产……出问题了。设备是旧的,翻新的,根本达不到设计产能,故障率还高。”
张正明笔尖一顿:“被骗了?”
“是不是骗,说不清。”沈国忠缓缓道,“但李德昌后来在会上说,赵志刚‘好大喜功、盲目引进’,把责任全推给了厂里。县里派人调查,查出来那五十万里,有二十万‘账目不清’。”
李东眉头紧锁:“赵志刚吞了?”
“他说没有。但账确实有问题,经办人是厂里的一个副厂长,后来跑了,找不到人。”沈国忠摇头,“这种事,厂长是第一责任人。赵志刚被撤职,严重警告。这还不算完……”
他的声音更低了:“调查期间,有人举报赵志刚生活作风有问题,说他跟厂里一个女工有不正当关系。这种事,一举报一个准,查不清也说不清。赵志刚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离婚了。”
张正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往死里整啊。”
“没完呢。”沈国忠继续说,“赵志刚被撤职后,厂里效益一落千丈,88年破产。三百多工人下岗,好些人把账算在赵志刚头上。有人去他家扔砖头,泼油漆。他老母亲气得中风,没两个月就走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后来呢?”李东问。
“后来赵志刚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南方打工了,有人说他疯了,还有人说……他死了。”沈国忠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事过去好几年了,很多人都忘了。”
他看着李东:“如果要说谁恨李德昌恨到要灭门……赵志刚算一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都是李德昌一手造成的。”
“您当时是主任,没管?”张正明忍不住问。
沈国忠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无奈:“我怎么管?调查报告是县里工作组出的,处理决定是常委会定的。我那时候快要退了,说话没那么管用。再说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也觉得赵志刚可能真有问题。账目不清是事实,生活作风举报……无风不起浪吧。”
典型的“旁观者沉默”。
李东心里默默想。
“赵志刚现在可能在哪?”他问。
“不清楚。”沈国忠摇头,“不过,他老家是下面红河村的,他还有个弟弟在村里,你们可以去问问。他弟弟叫赵志强,应该还在。”
“沈老,谢谢您提供的这个信息,对我们帮助很大。”
沈国忠摇头,看着李东,忽然说了一句:“小伙子,有些旧账……翻起来,尘土很大。”
“没事,尘土大,就用力扫。”李东微笑,但眼神认真。
他听出了沈国忠话里的意思,试探着问:“除了这个赵志刚,其他还有没有?比如,涉及干部调整,或者……经济问题?”
沈国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干部调整年年有,有人上就有人下,有矛盾正常。至于经济问题……”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谨慎,“小伙子,这话我就不能乱说了。李德昌已经去世,还是以这种方式……没有确凿证据的事,不好妄加揣测。”
李东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
沈国忠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出于某种顾虑,或许是纪律,或许是情面,他不愿意深谈。
不过这更加让李东确信,李德昌的死,恐怕还是跟经济问题有关,特别是违规操作的经济问题。
只是沈国忠不愿说,也不好强求。
“行,沈主任,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很有帮助。如果后续您想起什么更具体的情况,或者觉得哪些人、哪些事值得我们再深入了解一下,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李东起身,留下了刑侦队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沈国忠看向李东:“你们……真打算把他过去那些事都翻出来查?”
“为了破案,找到真凶,有些事不得不查。”李东沉声道,“沈主任,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李德昌一家就是因为他过去工作上的事招来杀身之祸,您觉得会是什么事?”
沈国忠深深地看着李东,足足看了好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