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很敏锐。”他最终说道,“直接伤害过的,比如那个赵志刚,恨意可能很直接,很强烈。但往往,这种人处在弱势,报复的能力……有限。尤其如果当时不报复,时过境迁,过了这么多年再报复的可能性并不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真要说,李德昌是因为过去工作上的事招来杀身之祸……我觉得,可以从他当了经委主任后的几年间经手的项目,尤其涉及大额资金的项目入手。”
李东目光一闪:“您的意思是……当了一把手后,李德昌的变化更大了?”
沈国忠摆手:“这我真的不知道,毕竟我退了,对单位的事情知道的就越来越少了。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个思路罢了。”
李东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笑着点头:“那行,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饭要好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不用不用,还有一大堆事。”
“那行,你们慢走。”
“您留步。”
离开沈国忠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上了车,张正明忍不住说:“东子,这位沈主任,最后那句话……好像意有所指。”
“嗯。”李东应了一声,脑海里回想着沈国忠的眼神和语气,“他肯定知道更多,但明哲保身,不愿多说。”
“那……那个赵志刚还查不查?明面上看嫌疑很大,家破人亡,这仇够深了!”
“仇是够深。”李东摇头,“但有两个问题。”
“哪两个问题?”
“第一,刚才沈主任也说了,赵志刚这种情况,如果要报仇,当时就应该报了,不太可能拖这么久才报仇。第二,这起灭门案计划周密,开锁、清理现场、一刀毙命……凶手的犯罪画像跟赵志刚一个农机厂厂长严重不符。”
“当然,咱们不能主动放弃线索,赵志刚这条线还是得查。先不急,等八个退休人员全部问一圈下来,将线索汇聚之后再查。”
“行。”
回到县局刑侦队办公室时,时间是晚上七点。
办公室里亮着灯,李东和张正明推门进去,发现陈磊和他徒弟蒋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色不太好看。
蒋雨也是有意思,他是除李东之外年纪最小的,但人却是最五大三粗的,因为喜欢锻炼,整个人虎背熊腰,但心思却很细腻,见师父坐在那生闷气,他跟个小媳妇似的蹲在旁边安慰。
“磊子,咋这个表情?去食堂吃饭了没?”李东边脱外套边问。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陈磊摇头,抱怨道,“屁都没问出来。刘文栋这个人,太油了!”
张正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看,怎么个油法?”
“全程打官腔呗。”陈磊皱眉道,“我说李主任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想了解他过去工作上有没有和人结怨。你猜他怎么说?‘李主任工作认真负责,坚持原则,难免会得罪一些人,但都是为了工作,我相信绝大多数同志是能够理解的’,这也就算了,”
“我试着引导,问有没有比较激烈的矛盾,或者涉及重大利益调整的。他就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然后就开始回忆李德昌怎么带领经委搞改革、促生产,说得跟先进事迹报告会似的。总之摆明了不配合,再往下问,他就开始说自己血压高,要按时吃药休息。明摆着是送客。”
“砰”的一声。
办公室门又被狠狠推开,陈年虎风风火火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他妈的!”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什么玩意儿!”
李东转过身:“你也碰壁了?”
“什么叫也?你们也没问出啥?”陈年虎边说边倒水,“魏大林这老小子,从头到尾就在跟我绕圈子!”
李东说:“他绕圈子,你没有尝试更直接一点?”
“怎么没有!”陈年虎气道,“我一开始还挺耐心的,听他扯了半天,后来听烦了,干脆挑明了,说李德昌可能因为过去工作中的问题招来杀身之祸,如果有人恨他恨到要灭门,你觉得会是什么事?你们猜这老狐狸怎么回?”
众人都看着他。
“他一脸震惊地说:‘同志,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李主任是党的好干部,就算工作中有些缺点,也不至于让人恨到这种程度。你们公安说话办案可要讲证据,不能胡乱扣帽子!’他还训起我来了!”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以他的这个态度,你们信不信,如果李德昌真是因为经济问题出的事,这个魏大林肯定也拿了好处!他是李德昌的副手,李德昌真要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可能完全绕过他。就算不是主谋,至少也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陈磊点头附和道:“我也是这么觉得。嘴这么严,只说好,不说半个字的不好。我们一引导就开始打太极,这不明摆着心里有鬼吗?”
李东点点头:“看来,副手的情况确实特殊。也确实,如果李德昌真干了什么,很可能会让副手们跟着吃肉喝汤,他们怎么可能自曝其短?自己揭发自己?”
“但这恰恰证明,咱们的方向是对的,说明李德昌的工作肯定是有问题的!”他话锋一转,“副手不敢说,可能是因为利益绑定太深,但再下面的人可就不一定了。除非李德昌雨露均沾,否则就可能存在心怀不满的人。”
“亦或者,有些人可能只是被迫执行命令,有些人可能眼睁睁看着好处被别人拿走,还有些人可能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边缘化,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他抬头看向众人:“时间还早,先去食堂吃个晚饭,然后咱们继续,争取今晚把剩余的五个下属全部走访一遍。”
陈年虎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是不是有点晚?”
“要的就是这个时间点。”李东说,“晚上去家里拜访,氛围更私密,对方戒备心可能更低。”
“行!那就去随便吃点,继续!”
真是随便吃点,都没有坐下来,看食堂里还剩下一些早上的包子馒头,几人一个人拿了两个,边咬边往外面走。
三个组,走访五个人。
李东组和陈磊组一组负责两个,陈年虎那个最远,已经到了乡下,便只负责走访那一个。
李东这组要走访的两个人,一个叫孙立平,五十八岁,三年前病退;另一个叫周国富,六十一岁,退休前是经委规划科的科长。
孙立平家距离县局不远,李东带着张正明直接找了过去。
敲开门时,开门的是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孙立平同志吗?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李东出示证件。
孙立平怔了怔,点头:“你们好,找我有事?”
“关于您之前在经委工作时的老领导,李德昌主任,我们想跟您了解些情况。”
听到“李德昌”三个字,孙立平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屋子很小,不超过五十平米,陈设简陋。
“家里就您一个人?”张正明环顾四周。
“老伴前年走了,孩子在市里工作。”孙立平说话很慢,“两位请坐。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我们今天来,是因为李德昌家出了大事。”李东开门见山,“今天凌晨,他一家五口被人杀害在家中。”
孙立平点了点头:“已经听说了。”
李东观察着他的反应,试探道:“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没想到他还真点了点头:“震惊,但确实不意外。”
“为什么?”
孙立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
“孙立平同志?”张正明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主任他……”孙立平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有些发颤,“是个有能力的领导。”
又来了。
李东心里一沉,难道又是一个打官腔的?
但孙立平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想法:“但是……太有能力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李东身体微微前倾:“您能具体说说吗?”
孙立平又沉默了。
“这样,”李东换了一种方式,“我们就问您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李德昌真的是因为过去工作中的问题招来杀身之祸,您觉得,最可能是什么事?”
孙立平沉吟半晌,似乎在组织语言:“李主任……很会搞关系,也很会抓机会。八十年代中期,县里搞企业改革,很多厂子经营困难。他那时候是副主任,分管技术改造和项目审批。”
“我记得是86年还是87年,”孙立平回忆道,“县里有个五金厂,设备老旧,产品卖不出去,濒临倒闭。厂里打报告要三十万技改资金。报告送到我们科,我做的初审。”
李东示意张正明记录。
“按程序,我们要实地调研,评估项目可行性。我去了,发现那个厂的问题不只是设备,管理混乱、产品没市场,就算更新设备也救不活。”孙立平说,“我回来写报告,建议暂缓拨款,先整顿管理、调整产品方向。”
“然后呢?”
“然后报告送到李主任那儿,被压下来了。”孙立平苦笑,“过了一个月,项目批了,但不是三十万,是五十万。”
张正明笔尖一顿:“又是五十万?”
“什么又是?”孙立平疑惑。
“没事,您继续。”李东不动声色。
“我当时很纳闷,就去问李主任。他说县领导很重视这个厂,特批了额外资金。”孙立平推了推眼镜,“可我知道,那时候县财政紧张,很多更急的项目都排不上队。”
“后来那个厂怎么样了?”
“设备买了,安装调试,试生产了三个月。”孙立平摇头,“然后就说设备‘水土不服’,产能达不到预期。再后来,厂子还是垮了,一百多工人下岗。”
李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那五十万资金呢?”
孙立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账面上都用在设备采购和安装上了,但我听说——”
他欲言又止。
“您听说什么?”李东追问。
“我听说,”孙立平压低了声音,“那批设备实际只值三十万不到,而且采购合同是跟一家省城的贸易公司签的,那家公司的老板……好像姓李。”
李东皱眉:“这不能说明什么吧?我也姓李。”
“当然,”孙立平点头,“我也只是将传言说出来。”
李东和张正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管怎样,这已经是今晚听到的第二个涉及“五十万”和“设备采购”的可疑案例了。
“除了这个五金厂,还有类似的情况吗?”李东问。
孙立平点头:“我快退休前那几年,经委每年经手的项目资金有几百万,李主任当了一把手后,很多项目的审批变得很快,但很多项目的审批又变得很慢。”
“怎么说?”
孙立平说:“就是一些明显有问题、按程序应该打回去重做的项目,他能特事特办,快速批下来……而有些没问题的,他可能反而搁置,甚至打回去。”
“您怀疑这里面有问题?”
“我不怀疑。”孙立平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光芒,“我确定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个普通科员,那些项目的审批权在李主任手里,而且具体操作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在做……很多项目早上刚到我桌子上,很快就会被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