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就走了?”他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嗯。”李东已经转向门口,闻言侧过头,看了周国富一眼,说了句很有棱角的话,“天也不早了,就不浪费时间了。”
周国富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一阵青红交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或者说点圆场的话,但李东已经不再给他机会,朝着张正明微一颔首,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正明匆匆跟了出去。
两人一言不发地下楼,直到坐进车里,张正明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老油条!句句都在给李德昌涂脂抹粉!那个刘文栋肯定跟他通过气了,让他统一口径!”
李东脸上没什么怒色:“意料之中。他是规划科长,位置关键,如果李德昌真有问题,他就算没直接参与,也必然是知情者之一,至少是重要环节的经手人。刘文栋提前打招呼,他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事实上,他这么坦然地承认刘文栋联系过他,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白跑一趟!”张正明发动车子,有些气闷。
“白跑?”李东摇摇头,“未必。首先,确认了刘文栋在串联,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怕我们查,在试图统一口径。其次,周国富的反应本身也是一种信息。他越是急于把李德昌的问题解释成‘改革阵痛’和‘专业问题’,反而越说明李德昌那些事经不起细查,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正在试图建立防线。”
“而且,他提到恐吓信,虽然轻描淡写,但也给了我们一个追查的方向。那些信就算大部分是发泄,也可能混着真正的威胁。保卫科或者县局那边,说不定还能找到点记录。这条线,回头可以摸摸看。”
车子驶回县公安局。
三楼会议室里还亮着灯,刑侦队办公室的窗户也透着光亮。
李东和张正明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手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陈磊带着怒意的声音:“这李德昌可真不是个东西!吃相太难看了!对自己手下人都这么狠,刮地三尺!怪不得要被人灭门!”
李东眉头一皱,推门而入,只见陈磊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蒋雨站在他旁边,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陈年虎坐在对面,正在喝水,表情也不好看。
“磊子!”李东反手关上门,沉声喝道,“说什么胡话!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怪不得要被人灭门’?这是一个人民警察该说的话吗?受害者再有错,自有法律和纪律去评判!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抓捕凶手!这种带有强烈主观情绪和个人评判的话,以后不许再说!明白吗?”
他的目光锐利,直直刺向陈磊。
陈磊被他这么一喝,激灵了一下,从愤怒的情绪中稍稍清醒过来。
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尤其是在这种敏感重大的案子里,这种话如果传出去,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努力平复情绪,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懑仍未完全消散:“东子,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但你是没听到,那个赵红梅和她女儿说的事……实在太气人了!”
“赵红梅?”李东走到自己的座位,倒了杯水,“你们走访的那个经委办公室副主任?”
“对。”陈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们去的时候,赵红梅一开始也很谨慎,跟之前那几个差不多,说的都是场面话。但她女儿在家,她女儿三十出头,在县一中当老师,听说我们是来调查李德昌的案子,情绪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她女儿说,她父亲原来在县机电厂工作,是车间技术骨干,带过不少徒弟。88年机电厂改制,她父亲下岗了。”
“机电厂改制……”李东回忆了一下,“这个我知道。88年县里搞‘抓大放小’,一批中小企业改制,机电厂是其中之一。”
“对,就是那个。”陈磊点头,“赵红梅的女儿说,机电厂的改制方案就是李德昌主持制定的。方案明显不公平:厂领导和中层干部,有的拿到大额安置费,有的低价拿到了厂里的设备,自己出去开厂子。但普通工人就发几个月工资,买断工龄,打发走了。”
陈年虎插话:“这不算什么新鲜事,那时候好多厂子改制都这样。”
“如果只是这样,确实不算新鲜。”陈磊说,“但问题在于,赵红梅的丈夫是技术骨干,按理说不该下岗。机电厂改制后,新接手的私营老板还继续开厂,需要老师傅带工人。但赵红梅的丈夫却被列入了下岗名单。”
“为什么?”李东问。
“因为他不肯给当时的厂长送礼。”陈磊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赵红梅的女儿说得很清楚:改制前,厂长私下找过她父亲,暗示如果想留下来,得表示表示,而且特别点明,这钱不是给他这个厂长的,是给上面人的,具体是谁,厂长没说,但她父亲和赵红梅后来一琢磨,除了当时主持改制、握有生杀大权的李德昌,还能有谁?”
“她父亲是个倔脾气,技术好,有傲骨。觉得凭自己的手艺,厂里没理由让他走。而且他想着,自己老婆赵红梅好歹是经委的办公室副主任,再怎么也算‘自己人’,李德昌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该给点照顾吧?他觉得就是厂长假借领导名义想捞钱,就没理这个茬。结果呢?”
陈磊冷笑一声,“名单公布,他果然榜上有名。”
“有意思的还在后面。”陈磊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知道丈夫下岗后,赵红梅自己也气不过啊。她好歹是个办公室副主任,就算没什么实权,总归在领导身边工作。她就去找李德昌理论,想讨个说法,或者至少看能不能挽回一下。”
“你猜李德昌怎么说?”陈磊看向李东,眼里满是荒谬和愤怒,“李德昌板着脸,打着官腔对赵红梅说:‘红梅同志,你要提高认识!改革是大事,难免有牺牲。你作为经委的干部,更要带头支持改革,理解改革的艰难。你丈夫下岗,正是体现了我们干部家属以身作则,为群众做出表率嘛!你不下岗谁下岗?’”
“这他妈是人话吗?”张正明忍不住低吼了一句,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父亲也是工人,他能想象那种绝望和愤怒。
“还没完。”陈磊摆摆手,语气讽刺,“冠冕堂皇的话说完,李德昌话锋一转,又‘推心置腹’地对赵红梅说:当然,困难是暂时的,组织上也不会完全不管。你丈夫是技术人才,县里其他厂子或许还有需要,我可以帮忙‘问问看’,‘做做工作’。但是嘛,现在各个厂子都难,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要运作,难免需要请客吃饭。”
“这他妈不就是明着要钱吗?”陈年虎都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
“对啊!就是明着要!”陈磊重重地点头,“赵红梅当时都懵了,也气坏了。但能怎么办?丈夫的工作没了,一家老小指着她?她自己还在李德昌手底下,李德昌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给,给她穿小鞋,那是分分钟的事。她没办法,只好回家跟丈夫商量,凑了三千块钱,找了个机会,塞给了李德昌。”
“三千块?”张正明算了一下,“88年的三千块!一个工人得不吃不喝干两三年!”
“你以为这就完了?”陈磊冷笑,“钱送出去了,夫妻俩在家等消息,度日如年。等了十天半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非但如此,赵红梅自己在单位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起来。原本该她负责的一些工作,被莫名其妙地分给别人;开会时,李德昌会点名批评她‘思想跟不上改革步伐’;甚至办公室领个文具,都能被人刁难几下。”
“赵红梅不傻,立刻明白了:这是嫌三千块不够!李德昌这是把她当肥羊,要一次榨干净!”陈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没办法,打落牙齿和血吞。她又硬着头皮,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亲戚朋友,又凑了三千块,再次送了过去。这回,李德昌的态度总算‘缓和’了,没过多久,她丈夫被安排到了县里另一家效益也不怎么好的小机械厂,算是保住了工作。但前后六千块,相当于他们夫妻俩好几年的积蓄加上欠了一屁股债!”
“六千块!”张正明倒吸一口凉气。
陈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憋闷都吐出来:“所以我刚才才没忍住。东子,你说,对自己手下、一个单位的同事,他都能下这种狠手,这么明目张胆,对厂里那些普通工人,对那些求他办事的企业,他能干出什么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蒋雨是跟着陈磊一起走访的,不过年轻人火气大,这会儿又听了一遍,还是气得拳头捏得咯吱响。陈年虎黑着脸,一口接一口地喝水。李东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的边缘,眼神深不见底。
过了一会儿,李东才开口:“赵红梅还说了别的吗?关于李德昌本人,或者他身边的人。”
陈磊点头道:“有。她说李德昌在经委后期,特别是当了一把手之后,经常和县里一些厂长、经理,还有外面来的老板模样的人来往密切。有时候下班了,那些人提着鼓鼓囊囊的包,直接来他办公室,门一关就是半天。逢年过节,他家更是门庭若市,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她作为办公室副主任,有时候需要去安排茶水、果盘,见过不少次。”
“还有,”陈磊补充道,语气带着鄙夷,“她说李德昌提拔人,根本不看能力,就看会不会来事。那些埋头苦干、有真才实学的,往往得不到重用,在科员位置上一直熬着。而那些业务稀松,但特别会钻营、会讨好领导的,升得飞快。”
“比如当时经委项目科的吴启明,赵红梅说,吴启明是初中学历,业务能力一般,但特别会来事。李德昌喜欢喝酒,吴启明就练了一身好酒量,经常陪李德昌应酬。李德昌喜欢打麻将,吴启明就‘刚好’也喜欢,而且牌技‘刚好’总是比李德昌差一点,输多赢少。不到一年,吴启明就从普通科员提到副科长,又过两年直接提到科长,简直跟坐火箭似的!而那些正经学历高、能力强的,反而在科员位置上熬着。”
李东想起孙立平提供的名单里,吴启明就是“李德昌信得过的人”之一。
“吴启明前年调走了,调到市里去了。”陈磊说,“赵红梅说,调令下来的时候,经委里很多人都不服气,但没办法,李德昌退休前力荐的。”
李东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吴启明”这个名字,并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一个靠着溜须拍马、投机钻营上位,并且被李德昌大力推荐到市里的人,很可能知道更多核心内幕,甚至可能是利益共同体中的一员。
“还有,”陈磊补充道,“赵红梅的女儿最后说了一段话,我印象特别深。她说:‘李德昌死了,我不同情。但他老婆、儿子、孙子是无辜的,不该死。杀他全家的人,肯定是跟他有血海深仇。但我爸那样的,就算恨他,也就背后骂几句,绝不会去杀人。能把事做这么绝的,一定是被李德昌害得更惨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红梅女儿的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今天一天走访了八个人,收获不小,但线索也很庞杂。
沈国忠提供了赵志刚这条具体的复仇线索,以及李德昌当一把手后可能变化更大的暗示。
孙立平提供了系统性的证据材料和李德昌核心圈子名单。
赵红梅母女提供了改制中利益受损的典型案例和李德昌的为人细节。
其他人或多或少补充了一些信息,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李德昌形象。
他既是灭门案的受害者,亦是无数个企业或家庭陷入苦痛的源头,是伤害了无数人的加害者!
可是,正如赵红梅女儿所说,这些只能说明李德昌有问题,甚至是严重的问题,但这是纪检部门需要考虑和处理的事,而不是公安。
在公安的角度、破案的角度看来,李德昌的这些破事儿,距离招致灭门之祸似乎还差一点。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以至于凶手要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
李东沉吟道:“接下来,我们要深挖,挖得再深一些。”
“不仅要看李德昌批了哪些项目,更要看这些项目背后,谁得了大利,谁倒了大霉,谁家破人亡,谁销声匿迹。”
“我似乎已经看到一丝凶手的影子了。”
“凶手,一定就隐藏在那些家破人亡,销声匿迹的人当中!”
李东如是说,“正如赵红梅女儿所说,能把事做这么绝的,一定是被李德昌害得更惨的人,肯定跟他有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