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秦,为了他徒弟,专案组刚成立,这就开始违抗命令了。
不过,他脸上的神情很快缓和了下来,显然理解秦建国这份护犊之情。
他看向李东,缓缓说道:“老秦,你就放心吧。你徒弟这个人,我观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小看他在人情世故上的悟性和分寸感。那些机关里的老油条,打官腔、和稀泥的本事是不小,可你这徒弟还真未必玩不过他们。”
李东在一旁听着,摸了摸鼻子:“孙处,您这话……我就当是夸奖了。”
“本来就是夸奖。”孙荣说,“你师父担心你得罪人,但我偏偏要让你去碰碰这些可能得罪人的事。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要当刑警!当刑警,尤其是想当好刑警、办大案要案的刑警,你就不可能不得罪人!你李东年纪轻轻就当上刑侦队长,靠的是实打实的功绩。但这还不够,你还需要在更复杂、更棘手的局面里证明自己,需要立威。”
“这次深挖李德昌,就是让你在长乐县树立威信的好机会,至于得罪人……”
孙荣微微昂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桀骜的硬气,这是一种基于职位、能力和担当的底气:“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得罪了,那又如何?”
秦建国满意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当然知道孙荣这话的潜台词:有我在,一切自然由我来给他兜底。
孙荣又瞪了秦建国一眼:“你本来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行了,趁着天还没黑,你们俩该分配任务赶紧分配任务,分配完了立即行动。这我就不插手了,总之,在明天晚上之前,你们两队人必须完成社会关系的排查工作。”
“是!”
会议就此解散,但紧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李东将大会议室让给了师父秦建国和他带领的市局刑侦处骨干们,自己则带着长乐县局刑侦队的人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将外界的嘈杂暂时隔绝。
直到这时,大家一直绷着的弦似乎才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丝,但也只是一丝丝。
李东目光扫过所有人:“压力大不大?”
“肯定大啊。”陈年虎实话实说,“限期十五天,还是这种反侦察能力极强的凶手,现场几乎没留下什么像样的线索,受害者的背景又这么复杂……想想都头大。”
“怕了?”李东问。
“怕个球!”陈年虎一瞪眼,“就是觉得憋屈!破案就破案,还非得搞个什么限期破案,真不知道除了给咱们增加不必要的压力,搞得人心惶惶,还能干什么?不限期,难道我们就不全力以赴了?就不拼命了?”
他的话代表了很多基层刑警的心声。
限期破案,作为一种特殊的压力机制,确实能在某些时候催生奇效,但也往往伴随着急功近利、萝卜快了不洗泥的风险,甚至可能酿成冤假错案。
李东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老虎,这话在这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可别乱讲。限期破案是传统,也是现实。这么大的案子,上面需要给社会一个交代,需要稳定人心。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他顿了顿,“说句关起门来的话,真破不了案,只要不是消极怠工,上面也不会真的追究什么。压力必须要有,但也别太当回事。”
“好了,”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说案子吧。李德昌是县经委退休的一把手。在长乐县,经委管什么?全县的国营厂、集体企业、物资调配、项目审批……可以说,县里一半以上的经济活动,都在经委的手里过。”
“孙处为什么让咱们深挖李德昌的历史?我认为,这其实才是这个案子的心脏。仇杀,仇从何来?就从他这几十年的工作、生活、经营中来。我们要找的凶手,很可能就藏在他过去的阴影里。”
张正明挠挠头:“东子,道理我懂。可怎么挖啊?这都退休好些年了,人走茶凉,那些陈年旧账,还能翻得出来?”
“问得好。”李东点了点头,不仅没有责备他畏难,反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动脑子了。老虎,”他点名陈年虎,“你觉得,这些旧账,该怎么翻?从哪儿下手?”
突然被点名,陈年虎面色一怔,从对限期破案的牢骚中回过神来。他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了片刻,沉吟道:“李德昌在经委当一把手那么多年,经手的项目肯定不少,审批的企业也多,还有人事安排、纠纷处理……这些都可能结下梁子。我觉得,得先找到他经手过的重大项目、有争议的决策记录,还有他提拔过谁,打压过谁等等。”
说着,他有些不太自信地望向心思更缜密的陈磊:“磊子,你说说,该怎么翻这旧账?东子考我呢,我暂时没啥思路。”
“东子考你,你考我?”
陈磊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认真思忖起来,“老虎说的方向是对的。但我认为,第一步应该是尽可能完整地梳理李德昌的工作档案。只要是他在任期间,特别是担任主要领导期间,涉及的重要文件、会议纪要、项目批复、人事任免通知等等,全都要想办法调出来,一点一点捋。重点看那些当时就有争议的,或者涉及重大利益调整的,再或者事后证明出了问题的。”
“然后,就是走访知情人。经委的老同志,退休的,调离的,特别是那些曾经和李德昌共事过,又或者跟他有过分歧、有过矛盾的人。还有当年那些国营厂、集体企业的负责人,他们跟经委打交道最多,利益纠葛也最深,感受应该最直接。从他们嘴里,或许能听到一些档案里没有的东西。”
蒋雨一直认真听着,此时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关键是……这些人,他们会配合我们吗?”
“说到了关键。”李东看向他,眼中流露出赞许,“小蒋提出的这一点,不容忽视。如果我们摆明要翻旧账,这些人恐怕不会配合,至少不会完全配合。所以我们的方式要讲究。不能以调查李德昌的名义,而是以排查灭门案线索的名义。明白这里的区别吗?”
朱明若有所思:“就是……不能让人感觉我们在翻旧账、搞清算,我们只是为了破案?”
“对。”李东点头,“李德昌有没有利用职权谋私?这个答案其实很明显,不然之前方县长也不会面露犹豫了。”
“确实,我之前也注意到了方县长的表情。”陈磊点头道,“他放高利贷,真要靠他那点工资,他拿什么放高利贷?还有,他那一整栋楼怎么来的?凭他那点工资,可能吗?我认为还要查他还有没有其他产业,这些产业怎么来的?和哪些人有关联?毕竟,利益是仇恨最肥沃的土壤。”
“不急,慢慢来。”李东的声音很冷,“他是这起灭门案的受害者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过去没有当过加害者。事实上,我猜测他很大可能就是因为曾经当过加害者,这次才成为了受害者,还连累了一家老小。”
他顿了顿,“磊子刚才的思路是对的,梳理李德昌过去经手事务的档案是必要的,但顺序错了。即便是翻旧账,咱们也要翻得有条理,有策略。”
“第一步,不是急着去找他经手过什么项目,审批过什么文件。而是要先搞清楚,李德昌这个人,他的工作轨迹到底是什么。之前说得比较笼统,但实际上李德昌工作这么多年,不可能只在经委一个单位工作过,咱们要先查他在哪些部门待过,哪年调任经委以及在经委担任过哪些职务。只有摸清了他的任职轨迹,我们才能知道,他在什么时间点、什么位置上,最有可能与人结下深仇大恨。蒋雨!”
“在。”蒋雨立刻站起身。
“你现在直接去县委组织部,调取李德昌的完整个人档案。他是退休干部,档案应该由组织部统一管理封存。记住,调阅手续要齐全,态度要客气,但目的要明确,必须拿到最完整的履历表和相关材料。”李东吩咐道。
“好的,明白!”蒋雨点头,立刻准备动身。
“等一下,”李东叫住他,又看向张正明,“瘦猴,你跟他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办事也快些。这边开会的内容和接下来的安排,等你们回来,让朱明详细讲给你们听。”
“行!”张正明也干脆利落地起身。
两人没有丝毫拖沓,立刻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李东继续说:“第二步,等他们将档案拿过来,咱们便根据李德昌的履历,列出他工作过的所有单位、部门。尤其是那些他担任过领导职务,或者掌握过实权、容易与人发生利益纠葛的岗位。也就是把他权力最大、最容易得罪人的时间段和岗位给标出来。”
“然后根据这些时间段和岗位,确定谁和他共事过?谁是他的下属?谁是被他管理或服务的对象?谁可能因为他的一个签字、一句话、一个决策而受益或受损?”
陈年虎听了直挠头:“东子,这范围可就大了,几十年下来,得有多少人啊?咱们从哪儿入手?”
“先易后难,先近后远。”李东说道,“在职的,顾虑多,怕惹麻烦,怕影响不好,问话难度大。优先找已经退休的,这些人离开了工作岗位,顾虑少,敢说话,相对好接触,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通过李德昌曾经的同事,或许就能像滚雪球一样,接触到更多的人和事。比如说,从这些同事口中得知,李德昌在职期间,有哪些争议比较大的手笔,或者跟谁的矛盾比较突出,只要能有个‘线头’,咱们就可以顺着摸下去。”
“咱们甚至可以直接问他们:‘如果李德昌是因为过去工作中出现的问题而被人灭门,你觉得是什么事?’,这种开放式提问能激发知情者的联想,比直接问‘他得罪过谁’更有效。”
“等实在没什么线索了,再去经委正式调李德昌的工作档案,仔细梳理。这就是我的初步思路,大家觉得如何?有没有补充或者不同意见?”
“我同意!”陈年虎忍不住鼓掌道,“你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思路太清晰了!先摸清权力轨迹,再锁定关键人脉圈,然后从最容易突破的退休人员入手,最后再查档案!这比咱们一开始想的,直接冲到经委去查档案、找人问话,高明太多了!”
“而且,优先走访退休人员,动静小,也不会引起相关在职人员的过度紧张和抵触,确实符合上面要求的‘讲政治、顾大局’!”
“我也同意,”陈磊也心悦诚服地点头:“这个调查顺序很顺畅,甚至可能是一条捷径。抓起一根线头,顺藤摸瓜,如果运气好,能直接从某个退休老同志那里打开突破口,得到关键线索,那咱们就根本不需要去经委调阅档案,就能锁定嫌疑方向。”
“毕竟,别的单位的人来咱们公安局办事是常有的事,但咱们公安跑去别的单位办事,确实有点太扎眼,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阻力。”
李东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得意之色,面容沉静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先按这个思路来。等蒋雨他们将档案拿过来,重点标注出几个部门后,找出各部门的那些退休老同志,分头去接触。”
“好。”
“没问题。”
组织部就在市政府大楼里面,所以很快,张正明、蒋雨二人便带着文件袋回来了。
“李队,拿到了。”
蒋雨拆开档案,将最上面的汇总表取了出来。
李德昌,51年参加工作,最初在生产合作社工作,干了七年。58年调至发电厂工作,干了十年。68年调至县计委(计划委员会),历任办事员、科员、副科长。78年调至县经委(经济委员会),升了科长。83年任经委副主任。87年任经委主任。1990年12月退休。”
李东快速浏览着履历表。履历清晰,一步一个脚印,从一个普通工人到科员,到副科长,再到科长、副主任、一把手,是那个时代干部标准的晋升路径。在计委和经委这两个核心经济部门的时间,加起来超过二十年。
“他主要的工作经历,确实集中在经济领域,怪不得有一栋楼……”李东面色有些古怪,“计委十年,经委十二年,其中担任主要领导八年。这八年,正好是经济体制转型、矛盾最集中的时期。”
“从副科长开始,手中就握有一定的实权了。计委时期,他当副科长是75年到78年,经委时期,直接就是科长了,接着是副主任,一把手主任。也就是说,重点在75年往后。”
他顿了顿,望向张正明和蒋雨:“你俩恐怕还得再跑一趟组织部。根据这份履历,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名单:1975年之后,在计委、经委这两个单位,与李德昌共事时间较长,特别是曾担任过他副手,或者是他直接分管的下属干部,甚至再加上他领导的名单。尽量详细。”
“好的。”
二人脸上没有丝毫怨言,再度出门。
待再回来时,手中已经攥着好大一摞资料。
“东子,75年往后,所有跟李德昌共事的领导和下属,一共三十二人,其中退休的有八人。”
张正明说着,将已经剔出来的八份资料递给了李东,“这是八名退休人员的资料。”
“很好!”
李东接过,粗略扫了一眼,满意点头。
这八个人当中,有五个人是李德昌的下属,两个人是他当科长和主任时的副手,一个人是他当副主任时的一把手主任。
李东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了,但他仍旧部署道:“分工吧,老规矩,老虎跟磊子,你们各自带各自的徒弟,负责这两个李德昌的副手。瘦猴,你跟着我,咱们去拜访一下李德昌之前的领导,上上任经委一把手,沈国忠老同志。”
“对了,别空着手,带点牛奶、水果,经费从专案组出。”
“明白。”
“事不宜迟,各自出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