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初步走访中,已有群众反映,李德昌可能私下涉及‘放水’,以及拥有整整一幢楼的产权,显示其远超职务的经济能力。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无论是否属实,以其曾经的职务和影响力,在数十年的工作、生活、经营中,完全有可能与人结下深刻的矛盾。这些矛盾,可能涉及企业经营、利益分配、人事安排、债务纠纷,甚至更隐晦的历史积怨。”
李东没有把话说得更直白,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都能听懂其中的潜台词。
一个退休的实权干部,其人际关系网和潜在的利益纠葛,可能非常复杂,甚至盘根错节。这也意味着,调查一旦深入,可能会触碰到一些不那么光鲜的过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方县长的眉头皱得更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张书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李东:“你的分析很冷静,也很大胆。直接点出了李德昌身份可能带来的调查复杂性。那么,你的态度是什么?”
李东迎着张书记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报告书记,我的态度是,在真相和法律面前,受害者首先是受害者。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缉拿凶手。无论受害者生前是什么身份,有过怎样的经历,都不应、也不会成为我们侦查工作的障碍或偏向的理由。相反,其特殊的身份和社会关系,正是我们排查矛盾、梳理线索的重要脉络。刑警办案,只用证据说话。这一点,我们刑侦大队全体同志,立场坚定不移。”
“好!”张书记低喝一声,气势十足,“李东,你有这个认识,很好!县委的态度也很明确:必须彻查到底!”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斩钉截铁地说:“这起案子性质恶劣,是对我们长乐县社会治安的公然挑衅,是对社会法制的极度蔑视!不破此案,我们无法向死者交代,也无法向人民群众交代!县委坚决支持公安局依法独立侦查,任何单位、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阻碍办案。如果有人想捂盖子、讲情面、搞变通……”
张书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冽的寒意,“那我张为民第一个不答应!这一点,老方,你是县政府的大家长,你也表个态。”
压力顿时给到了方县长。
方县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凝重,有深思,也有一丝的为难。
与去年才来长乐的张书记不同,他在长乐工作多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对县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体会更深。
李德昌个人方面无所谓,但工作方面……彻查,说得容易,但牵一发可能动全身,谁知道拔出萝卜会带出什么泥?
然而,正如张书记所说,这是灭门案,是触及了底线的恶性案件。
在巨大的压力和上级关注下,破案是当前唯一且压倒一切的任务,任何其他的考量,在五条人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方县长沉吟了大约三四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此刻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有些漫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张书记的指示非常明确,也非常正确。当前第一要务,就是集中一切力量,尽快破案,将凶残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县政府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全力保障公安局办案所需的一切人力、物力、财力。至于案件侦查中可能遇到的其他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李东和冯波,语气转为支持与叮嘱:“如果……我是说如果,涉及到李德昌同志过去工作期间的一些问题,或者其他的……复杂情况,”
他措辞谨慎,“我相信冯波同志和李东同志,以及专案组的全体同志,能够把握好原则和尺度,依法依规开展工作。必要的时候,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将相关问题线索移交纪检部门处理。但前提是,必须先破案!”
这番话,既有对县委决议的坚决拥护和对破案工作的全力支持,也留下了一个“移交纪检部门处理”的活口和缓冲地带,体现了他作为本地成长起来的领导干部的审慎和某种顾虑。但在大方向上,他与张书记保持了一致:案,必须先破!
张书记深深看了方县长一眼,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丝理解。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好,县政府这边有方县长这个表态,公安局就没有后顾之忧。李东,你继续说说,除了仇杀,还有其他可能吗?对凶手有什么判断?下一步打算怎么查?”
“好的书记。”李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两位领导至少在明面上达成了统一,这为侦查工作扫清了最大的潜在障碍。
他立刻将话题拉回技术层面。
“虽然仇杀的可能性较大,也不能排除情感纠葛引发的极端仇恨:这个重点在李德昌的儿子、儿媳身上。儿子是否与人有过情感纠纷?情杀灭门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或者,儿媳方面是否存在问题?另外,李德昌是否有历史情感纠葛,其身居要职时,是否有风流债?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调查。”
“但总体而言,如果是情感纠纷,通常更针对当事人,殃及全家尤其是孩子的概率相对低一些,除非凶手心理极度扭曲,将对方的全家视为一体来仇恨。”
“最后,因为李德昌可能还放高利贷,也不排除他将欠债人逼上了绝路,从而铤而走险的可能,但同样,与情杀类似,因为债务问题而灭人满门,尤其是连孩子都不放过,这种极端情况也比较少见。”
两名领导闻言,都微微点了点头。李东的分析条理清晰,可能性涵盖全面,即便不是刑侦专业出身,也能听得很明白。
李东顿了顿,继续说:“关于嫌疑人画像。综合现场,凶手特征可以初步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心理素质极佳、具备较强的反侦查意识:凶手能在深夜连杀五人,事后还有一定程度的清理现场行为,冷静得近乎冷酷。现场只留下几枚42码的脚印,这还是通过喷洒鲁米诺试剂才显现出来的潜血脚印,只能明确脚印大小,不具备比对鞋印和分析步态的价值。”
“二、凶手对受害家庭有一定了解:知晓受害者家庭成员结构、居住楼层,目标明确,优先去次卧杀死青壮。可能是熟人,或经过较长时间窥探、踩点。”
“三、可能有过犯罪前科,尤其是暴力犯罪、盗窃、伤害等。开锁手法专业、可能使用药物、知道清理现场、可能佩戴鞋套、手套、对刀具使用熟练,下手精准,且体力较好。以上均表明凶手绝非普通人,可能当过兵,也可能曾在公安系统工作过,为青壮年男性的可能性大,但不排除有女性或多人配合作案的可能。”
“至于侦查方向,”
说着,李东望向两位领导,“刚才我已向市局刑侦处孙荣处长进行汇报,他表示这个案子市局肯定要督办,甚至要成立联合调查组,所以具体的行动部署,恐怕还要等调查组成立之后才能确定。”
“但我认为,全面、深入梳理李德昌及其家庭成员的社会关系,是当前的重中之重,这也是案件最基础的侦查工作,倒也不必干等着,等开完会,我们将立即围绕李德昌家庭及个人关系展开调查,包括亲戚、朋友、邻居、前同事等,排查经济纠纷和情感纠葛。”
张书记听完,显然对李东清晰的思路感到满意,主动夸赞道:“很好。在如此突发重压之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业务扎实,实属不易。老冯啊,这个年轻人真的不简单,是个好苗子,要好好培养。”
李东连忙摆手,态度谦逊:“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张书记没再继续夸奖,转而直接指示:“就按你说的办,大胆细致地去查!无论需要县里哪个部门配合调查,直接报给老冯,由老冯向我和方县长汇报,我们亲自给你协调。”
“是!”李东和冯波同时应道。
这下真闹大了!
李东感慨之余,心里不由对这位张书记生出了一丝好感。倒不是因为支持他工作,而是因为他将支持落在了最实处。
他没有泛泛地说“县委支持你们”,或者说“你们公安局直接去找相关部门”,而是明确了“通过冯波向他和方县长汇报,由他们亲自协调”。
这其中的分量和力度是完全不同的。
这是一个非常懂基层工作的领导。
长乐县能有这样一位一把手,确实是件好事。
方县长补充道:“我提醒一点,不管是先单独调查,还是成立专案组,调查涉及李德昌同志过去的一些工作时,还是要讲究一些策略,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维护稳定大局。但该查的必须查透,这点不能含糊。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明白!请方县长放心,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依法依规开展侦查。”李东郑重表态。
“好,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们办案。”张书记起身道,望向冯波,“老冯,案件有任何重大进展,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县委、县政府。”
冯波立刻站起来:“是!我们一定及时汇报!”
两位领导来去如风,很快离开了会议室。但他们带来的压力和支持,却沉甸甸地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凝重的空气,在两位领导离开后,并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郁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领导的支持是尚方宝剑,但同时也是紧箍咒。
要是破不了案,可就没法儿交代了。
“都听见了?”冯波的声音有些沙哑,“县委县政府的态度很明确,支持我们查,但压力也全在我们肩上,这个案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灭门案本来就够性质恶劣的了,又涉及退休干部,还是在刚过了年,这几个要素叠加在一起,产生的舆论压力和社会影响将是巨大的。破不了案,或者破案慢了,后果不堪设想。
“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沉默。
“进。”
门被推开,冷宇和付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还穿着白大褂,付怡的口罩拉到下颌,露出略显疲惫但依然清秀的面容。冷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惯常的淡漠。
“冯局,李队。”冷宇点头致意,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我们紧急对其中两具尸体进行了尸检,先过来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哪两具?”李东问。
“李德昌和他儿子。”冷宇汇报道,“死亡时间确认在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与现场推断基本吻合。死因也已经明确:李德昌系颈部锐器切割导致颈动脉断裂、急性大失血死亡;其子系单刃锐器刺穿左心室,心包填塞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亡。两人均为一击致命,凶器推测是一柄长约二十到三十公分的单刃刀具。”
这些都是已知的信息,众人静静听着,等待更关键的发现。
付怡开口道:“我们提取了死者的胃内容物、血液及肝脏样本,进行了常见毒物、麻醉剂及镇静剂的快速筛查。结果未检出任何常见毒物、麻醉或镇静成分。在李德昌血液中检测出极低的酒精含量,属于正常饮食范围。”
李东的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被下药?”
坦白说,他有些失望,这个结果堵住了一条看起来很有希望的捷径。
如果能从尸体当中检测出药物成分,侦查方向将立即清晰许多:
首先,凶手如何下药?是通过食物、饮用水,还是其他途径?这能反推凶手与受害者的亲近程度和接触时机。要同时给一家五口下药,外人很难做到,必然有相当的信任基础或便利条件。那么,负责饮食的保姆,嫌疑将会直线上升。
其次,药物的来源。是普通安眠药,还是医用麻醉剂?前者获取相对容易,后者则需要特殊的渠道,能大大缩小排查范围。
最后,下药的行为本身,暴露了凶手的某些特征:他可能体力不足,或对自己的搏斗能力不自信,需要先削弱受害者;也可能是十分谨慎,单纯为了降低作案风险,确保万无一失。
但现在,这条捷径断了。
付怡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在李东身上,见他面露失望,接着道:“这只是快速筛查的结果。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扩大筛查范围,检测一些更不常见或者需要复杂前处理的毒物、药物,但需要更多时间,而且从尸体表征和现场情况综合判断,死者遇袭前处于正常睡眠状态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李东点了点头:“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扩大筛查范围吧。任何可能性都不要放过。”
付怡应道:“没问题。”
李东沉吟着说:“没有药物辅助,意味着凶手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啊?这倒也能反映出他不是个普通人……其他方面呢?有没有发现搏斗痕迹?死者指甲缝里有没有生物组织?指纹比对有没有进展?”
“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冷宇摇头,“凶手杀人手法干脆利落,受害者几乎来不及反应。五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我们都仔细检查过了,没有发现皮肤组织、衣物纤维等可疑物。指纹方面,痕检正在加急处理现场提取到的一百多枚指纹,进行初步分类和比对。但凶手很可能戴了手套,从现场直接提取到凶手清晰指纹的可能性不大。”
张正明忍不住开口:“这是遇到高手了啊!这么强的反侦察能力,该不会真是公安系统出去的吧?”
李东幽幽道:“你怎么知道是出去的,万一没出去呢?”
“嘶……”陈年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倒吸一口冷气,“不会吧!”
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其他人心里也都“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