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很快驶回县局。
门卫老黄从值班室探出头，看见是刑侦队回来，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看到众人脸上凝重的表情，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办公楼里也静得出奇。周末，又是下午，除了值班人员，多数科室都空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空旷。
“直接去会议室？”陈年虎问。
李东点头：“先汇总情况。等冯局回来，技术队的初步报告也该出来了。”
一行人上了三楼。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李东正要进去，隔壁局长办公室的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
冯波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是清醒的。
“回来了？”
“啊，冯局回来了。”
“刚回来。”冯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东脸上，“难得去跟老战友聚个会，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现场怎么样？”
“很糟糕。”李东言简意赅，“一家六口，除了住在四楼的老太太和保姆，其他五个人全死了。”
冯波走进会议室：“进来说。”
众人鱼贯而入。
会议室的长条桌旁，众人各自坐下。
冯波坐在主位，李东在他左手边，陈年虎在右手边，陈磊、张正明、朱明、蒋雨依次往下。付怡和冷宇还没到，技术队需要先尸检。
“详细说。”冯波开口道。
李东开始汇报，从接警电话开始，到现场封锁、初步勘查、走访情况，条理清晰，重点明确。他没有加入主观推测，只是陈述事实。
冯波一言不发地听着，只是抽烟，当听到死者的身份是经委退休主任时，夹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掉在桌面上。
等李东说完，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对了，”李东望向陈磊：“老太太和保姆的笔录做了么？”
陈磊摇头：“保姆一问三不知，基本就是报案时的那套说辞，没有新线索。老太太更麻烦，醒过来没两句话，眼睛一直发直，然后一口气没上来又晕过去了。医生说得观察，不能再受刺激。所以我们暂时先回来了，留了两个人在医院守着。”
“行吧，”李东叹了口气：“回头等老太太状态稍微稳定一点，必须去做个详细的笔录。她是仅存的直系亲属，或许知道些什么。”
“明白。”
“他妈的。”冯波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把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就不让我长乐县局过好日子是吧？大过年的，给老子整这出！五条人命！一大家子全端了！还有个孩子！”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厚重的实木会议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张正明缩了缩脖子，陈年虎面色凝重，陈磊低头看着笔记本。他们都理解冯波的愤怒——这不只是对凶残罪行的愤慨，更是对一种职业尊严被践踏、辖区治安被严重破坏的暴怒。
作为长乐县公安局局长，年前刚刚受了各种表彰，年后辖区内就发生这种恶性案件，如山般的压力立即压在了他的身上。
李东等冯波的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冯局，这个案子，要不要向市局汇报？”
“肯定要汇报。”冯波斩钉截铁，“一家五口灭门，这案子太大了！压不住，也不可能压，而且死者的身份……经委退休的一把手，这身份太敏感了。瞒报、缓报，都是给自己挖坑。”
他看向李东：“我现在就给县委、县政府汇报。你立刻给市局刑侦处打电话，找孙处。这么大的案子，市局必须第一时间掌握情况。我估摸着，市局肯定要下来督办，说不定省厅都会关注。”
“明白。”李东点头，起身回办公室打电话。
冯波亦是如此，两个通话几乎同时进行。
“喂，孙处吗？我是李东。”
“东子啊，新年好啊！”电话那头传来孙荣热情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和小孩的笑闹。
这是孙荣家里的电话，兴扬的专项行动早就结束了，且接连破获大案，尤其是姜颖绑架杀人案快速告破，得到了市里的表扬，这个年他过得挺舒坦，周末也没去局里。
“孙处新年好，休息时间，打扰您了。”
“不打扰，只是你怎么想起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该不会是你们那儿又有什么大案了吧？”孙荣还在开玩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李东沉默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孙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声收敛了些，试探道：“真有大案子？”
他当然知道，小案子李东不会直接打到家里。
“孙处，”李东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下午两点左右，我局接到一起报案。一户李姓人家被人灭门。户主李德昌是县经委退休主任，其本人及其爱人，儿子儿媳，还有孙子，一共五人，全部遇害。只有不住在同一层楼的老太太和保姆幸存。”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几秒钟后，孙荣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完全变了调，变得冷峻、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说什么？灭门？经委退休主任？”
“是的。我们刚刚从现场回来。冯局正在向县里汇报。”
“现场情况如何？”
“十分惨烈。”李东简短描述了现场概况。
孙荣在电话那头听得直吸凉气。
“这个案子，性质极度恶劣，影响极其严重。”孙荣的声音极其严肃，“你及时汇报是对的，这已经不是你们长乐县局的案子了，这是全市，甚至可能惊动省厅的大案！”
“我明白。”
“我现在立刻去找郑局汇报。”孙荣语速加快，“这个案子，市局肯定要下来督办，很可能成立专案组。你们县局先按照预案开展初步工作，但重大决策要等市局意见。我这边一有结果，立刻通知你。”
“是。”
电话挂断，李东回到会议室，见到冯波已经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县委那边炸锅了。”冯波抹了把脸，“张书记和方县长都在过来县局的路上，等他们来了一起开会。”
他看向李东：“市局呢？”
“孙处高度重视，他立刻向郑局汇报。市局肯定要下来督办，很可能成立专案组。”
冯波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市局不介入才是怪事。
随后，会议室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本来要开案情分析会的，既然书记、县长要来，那肯定得等他们一起。
“对了，安排一个辅警在刑侦队办公室等电话，别孙处电话来了，人都不在。”李东安排道。
“我去安排。”张正明立即起身。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长乐县局距离县政府大楼不远，也就七八分钟的时间，两位领导便在冯波的迎接下，匆匆赶到会议室。
“李东在哪里？”
领导一来，直接点名李东。
李东当即走上前，敬礼道：“张书记、方县长，我是李东。”
张书记上下打量了李东一番，严肃的脸上缓和了不少，点头道：“不错，小伙子挺精神。最近一直听闻咱们县出了个神探，不但在市里屡破大案，听说在省厅都挂了号，我是久闻其名，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
方县长比张书记年长几岁，面相更显敦厚，但眼神里透着沉稳和精明。他也在打量李东，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但带着压力：“李东同志，年轻有为。这次的案件，性质太恶劣了，影响极坏。你们公安部门，担子很重，压力很大啊。”
李东语气诚恳道：“两位领导过誉了，是冯局领导的好，以及全体战友的共同努力。我个人只是做了分内工作，运气比较好。这次发案，我们刑侦大队深感责任重大，压力前所未有，但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争取早日破案，给县委县政府和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冯波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这小子，经过这一年多的成长和最近频繁出席各种会议，应对领导是越来越沉稳老练了，这份情商，对他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坐吧。抓紧时间，说说具体情况。”张书记摆摆手，当先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方县长在他右手边落座，冯波则坐在了张书记左手边。李东在冯波身旁坐下。其他人依次落座。
值得一提的是，长乐县局没有副局长。这不是通常情况。上任副局长调离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秦建国原本是热门人选，能力资历都够，但去了市局。现在论能力和成绩，李东也有一些希望，但李东情况特殊，太过年轻，当县局副局长，虽然级别可能提升，但大量行政事务会让他脱离侦查一线，造成专业人才的浪费，市局不太可能会如此安排，也应该会有许多人不答应。
比如市局孙荣、秦建国，甚至省厅成凤华、严正宏。
案情分析会，或者说，案情汇报会正式开始。
冯波先开口，言简意赅地将案件基本情况、死者身份、现场初步勘查结论向两位县领导作了汇报。
他说完后，张书记直接道：“李东，你是具体负责侦查的队长，直接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东。
李东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法医的正式报告还没出来，但本起案件对法医的依赖并不大，确实可以先分析案情。”
他顿了顿，“根据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下面我就从作案动机、嫌疑人画像、侦查方向，三点来讨论。”
“首先，关于作案动机。灭门案，仇恨驱动通常是首要考量。结合现场勘察和初步走访，我个人倾向于仇杀的可能性最大，而且是积累了极深怨恨、针对性极强的仇杀。”
“理由有三点。第一，现场虽有翻动迹象，但贵重财物、现金、存折均未丢失，基本可以排除以侵财为主要目的的抢劫杀人，或入室盗窃转化为抢劫杀人。凶手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人。”
“第二，凶手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果决，五名受害者，两名心脏刺穿，三名被割喉，显示出凶手强烈的情绪释放，这不是普通劫匪或窃贼的心理状态。”
“第三，也是比较特殊的一点，凶手放过了住在四楼的老太太和保姆。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不知道四楼有人，二是凶手的目标名单里没有她们。结合凶手能专业开锁、可能使用药物、并从容清理部分现场来看，他对受害家庭情况应有一定了解，不知道四楼有人的可能性较低。那么，更大的可能就是，凶手的仇恨指向非常具体，就是李德昌、其配偶、儿子、儿媳、孙子这个核心家庭单元，不涉及或不忍涉及年迈的老母亲。这进一步支持了深度仇杀的判断。”
说到这里，李东有意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道：“那么，仇恨从何而来？这就必须结合受害者李德昌的社会关系和人生经历来看。李德昌退休前是县经委主任，这个位置握着项目审批、物资调配、企业管理等相当重要的权力和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