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点多,整个六里村都陷入了沉睡。
雪停后的天空泛着暗红色,没有星星。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气温大概在零下十一二度,在这样的温度下,夜间蹲守简直是个要命的活儿。
但是没办法,为了侦破案件,再严苛的环境也得克服。
这是一条很长的巷子,姜志伟家在这条巷子的顶头第二间,王森国家在这条巷子的中段,张正礼家则在这条巷子的尾端。
当然,从巷子那头看的话,也可以说是那头的顶头,只是那头是通往更偏僻的乡下,而姜志伟家的这头才是通往街上。
张正明、付强、还有派出所一个姓方的年轻民警,此刻便秘密蹲守在张正礼家里。
因为这里不是市区,乡下邻里的,家家户户别说有车了,就是连家里有几根玉米棒子,可能都清清楚楚。
在这儿蹲守,不能用常规的方案,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要是巷子里忽然多出一辆车停在这儿,那就太显眼了。
所以经过一番合计,正好张正礼一家又临时待在派出所,便临时征用了他家的屋子,用于夜间蹲守。
虽然跟王森国家离得还挺远,但至少可以透过门缝清楚观察到王森国家的大门。而得益于王森国家的宅子虽然破旧,却曾经辉煌过,高门高户的,想通过爬墙进去很难,进出唯有通过走大门这唯一的方法。
张正礼家,大门里面,张正明三人搭了个小帐篷抵御寒冷。
三个人轮流,将包裹得严严实实地脑袋探出帐篷,顺着大门门板的缝隙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王家那扇大门。
看着是有些滑稽,但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知道是多么艰辛。
这也是为什么侦查人员之间的友谊要远超普通单位同事的原因,因为这不仅仅是同事情谊,更是并肩作战、艰苦奋斗的战友情。
别看有帐篷,这玩意儿只能抵御寒风,并不能阻拦寒冷的入侵,三人哪怕浑身裹得厚厚的,脚仍旧早冻得没了知觉。
他们隔几分钟就要轻轻跺一下,但不敢用力,怕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太远。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门板上凝成薄霜,得不时用手抹掉,才能保持视野清晰。
这会儿轮到付强将脑袋探出去观察。
他摸出根烟,含在嘴里,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感受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这是老刑警教他的办法,能提神,又不会暴露位置。
正当他以为王家院门依旧跟前几晚一样,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时候,王家院门出现了一些晃动。
“有情况。”
付强低声说了一句,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眯起眼睛,丝毫不顾门板上的脏污,直接将脸贴在了门板上,努力顺着缝隙张望。
张正明和小方二人立即出了帐篷,站到付强身侧,一高一低,纷纷凑近门板缝隙。
待他们二人调整好位置时,王家院门已经开了条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出。
一道黑影闪了出来,迅速回身,轻手轻脚地将门重新掩上。他的动作很轻,哪怕在寂静的午夜,也没让门闩发出声音,因为他甚至都没有关门。
是王森国。
付强三人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
因为他穿着的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的棉帽,与他下午出门时穿得一样。
见他出门后立即就往街上走,付强三人精神一阵,纷纷露出喜色。
蹲守了这么多天,终于有动静了!这大半夜了鬼鬼祟祟出门,肯定有问题!
张正明准备跟上,付强则立即拿出怀中的大哥大,打给了派出所。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快得不像话,好像那头的人一直守着电话。
“怎么回事?”是李东的声音,清醒,冷静,没有一丝睡意。
“东子,王森国刚刚偷偷摸摸出了门!”付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现在正往巷子顶头走。”
“跟着他!”李东声音振奋,“这都一点多钟了,这么晚出门,他极有可能就是去见躲起来的王海涛了!”
“明白!”
“千万注意隐蔽,他可能是去见面,但也可能只是去打电话。如果见面,不要贸然行动,先确认对方是不是王海涛。如果是,立即报告,等支援。”
“明白!”
电话挂断,付强把大哥大塞回怀里,王森国的身影已经快走到巷子尽头了,吩咐道:“小方,我跟瘦猴跟过去,你守在这里,继续盯着他家大门。”
“好的。”
王森国走得很急,但又不时回头张望,很是鬼祟,付强和张正明始终躲在阴影里,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黑夜中很安全,既能看清对方的轮廓,又不会被发现。
很快,二人跟着王森国来到了乡政府门口。
乡政府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前有个小广场,铺着水泥。广场边上,立着一个绿色的公用电话亭——铁皮外壳,玻璃窗,顶上积着未化的雪。
王森国径自走向了电话亭,掏出一个小布包,翻出了里面一本破旧的电话本,快速翻动。
然后,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开始拨号。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午夜格外清晰。
王森国的手有些抖,他用力握紧了听筒。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咔哒”一声,有人拿起了电话。
“喂?”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找老刘。”王森国说,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换了人接。
“老班长?”是个男人的声音,比王森国年轻些,带着不确定。
“是我。”王森国说,然后快速道,“让涛子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那个男人说:“老班长,你这是……涛子没在我这儿啊,他不是在家吗?”
王森国闭上眼睛。
“老刘,”他声音里透出疲惫,那疲惫如此沉重,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他除了你那儿,没地儿可去。”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让他接电话,现在。”
“……好吧。”
电话被放下了,能听到脚步声远去,开门声,隐约的说话声。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脚步声回来,听筒被拿起。
“爸?”
是王海涛的声音。
王森国只觉得喉咙一紧,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爸?是你吗?”王海涛的声音里透着紧张。
“是我。”王森国终于说道,声音干涩,“你……还好吗?”
“我还好。”王海涛顿了顿,压低声音,“爸,村里……怎么样了?”
“你这个畜生!”
王森国突然爆发了,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苦,“姜家丫头从小跟在你屁股后面玩,你……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我也不知道……”王海涛的声音终于响起,“昏头了……唉!”
“畜生……我就猜到是你……”王森国喘了几口粗气,“你回来吧。”
“不,我不回去。”王海涛坚决道,那坚决中带着恐惧。
“混账,我还能害你不成?!”
王森国骂了一句,骂完,他还是说道,“公安抓到人了,老张家的小子,张正礼,公安在他家搜出了证据,军大衣,解放鞋。”
“真的?!”王海涛声音陡然激动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王森国说,“公安去他家抓人,戴着手铐押走的。后来他爹妈也被带走了,说是包庇。现在村里都传开了,张家小子就是凶手,板上钉钉的事儿。”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长长的、像是终于能把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的叹息。
“太好了……”王海涛喃喃道,然后马上又问,“那他……他招了吗?”
“招不招还重要吗?”王森国说,“证据确凿,全村人都知道了。公安这两天都没动静了,我看是要结案了。”
“太好了……”王海涛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该回来了。”
“爸,”王海涛顿了顿,声音干涩,“我……我觉得还是再等等,万一……”
“没有万一。”王森国打断他,语气坚决,“公安都抓了人,案子都定了,你还躲什么?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可是……”
“可是什么?”王森国喝道,“你知不知道,你一直不回来,反而惹人怀疑。邻居问了好几次了,我说你去兴扬找对象了,可这都几天了?”
王海涛不说话了。
“涛子,你听我说。现在回来,正好。村里人都盯着张家,没人注意你。你就说去兴扬待了几天,对象家里有事,陪了几天。正常回来,该干嘛干嘛,没人会多想。”
“可是爸,”王海涛的声音里带着犹豫,“我还是怕……”
“怕什么?你现在不回来,时间长了,村里人反而觉得奇怪,你这个节骨眼上跑出去这么久不回来?到时候万一有人嚼舌根,传到公安耳朵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才问:“爸,那张正礼……他真招了?”
“招不招我不知道。”王森国说,“但公安都说人是他杀的了,还能有假?那天有人看见姜家丫头傍晚跟着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走了,他那自行车就扔在抛尸现场附近,他个子跟你差不多,脚码也对得上,这还抵赖得了?”
“所以啊,回来吧。老刘那边也不能长住,麻烦人家。明天一早就回来,坐早班车。我去汽车站等你。”
“……好。”
王海涛终于答应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那我明天回来。”
“记住,”王森国叮嘱,“有人问,就说对象家里有点矛盾,你去劝了几天。别的什么都别说。”
“知道了,爸。”
“那就这样。挂了。”
王森国没等儿子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时,他的手还在抖。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会儿确定了心中的猜想后,他还是心情复杂。
杀人的是张正礼,公安抓了人,案子结了。
儿子明天回来,生活还能继续。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脚步沉重。
付强和张正明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付强掏出大哥大,再次拨打号码。
“东子,”他低声说,“他在乡政府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大约三分钟。看表情和反应……电话那头很可能就是王海涛。”
电话那头,李东沉声道:“知道了,继续盯住王家,不出意外的话,王海涛快回来了。”
“明白。”
……
清盐市,城郊结合部的一处老旧家属院。
王海涛挂断电话后,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客厅很小,家具简陋,墙皮有些脱落。这是老刘家,他父亲当年的战友,退伍后分到这里的粮站,一住就是二十年。
“谈完了?”老刘从里屋出来,手里夹着烟。
王海涛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谈完了,刘叔。我爸让我明天回去。”
老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经历过战火的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回去也好,老躲着不是办法。”
“给您添麻烦了。”王海涛低声说。
“麻烦谈不上。”老刘摆摆手,在旧沙发上坐下,“我跟你爸,那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要不是他救我,我命早就丢了。”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他转头看向王海涛,那目光很复杂,有长辈的慈爱,有战友之子的情分,但深处还有一种别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判断,一种无声的质问。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海涛啊,”老刘缓缓开口,“有些话,我不该问,也不该说。只能送你一句话: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
王海涛点了点头。
“早点睡吧,明天要起早。”老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刘叔您也早点休息。”
老刘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王海涛一个人。他坐到沙发上,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