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六里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付强在帐篷里瞌睡,被张正明拍醒。
“我眯一会儿,扛不住了。”张正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憔悴。
付强迅速打起精神,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还在酣睡的小方,露出责怪之色:“不是说好了一个人两个小时,这都两个半小时了。”
张正明笑了笑:“看你睡得正香,没忍心叫你。”
“谢了,那你赶紧眯一会吧。”付强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便接替了张正明的位置,继续观察王家的情况。
张正明点点头,钻进睡袋,几乎在头碰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就在付强准备点根烟提神时,门缝外的景象让他一个激灵,所有的困意瞬间消散。
王家那扇大门竟然又打开了。
王森国从里面走了出来。和昨晚一样,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棉帽,不过这次他没有鬼鬼祟祟离开,大大方方的回身掩上门,然后快步朝巷子口走去。
这么早?
付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即推了推帐篷里的二人,力道不小。
“醒醒!人出来了!赶紧跟上!”
张正明和小方瞬间清醒。
“小方,老规矩,你继续守在这里。”付强一边吩咐,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大哥大,对张正明招手,“瘦猴,咱俩跟上去。”
“嗯。”张正明点头,迅速戴上帽子。
两人迅速而轻巧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远远跟着。巷子里还很暗,只有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色。
清晨的六里村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起灯,那是要赶早班的工人。路上几乎没人,这给跟踪带来了便利,也增加了风险——距离太近容易被发现,距离太远又可能跟丢。
王森国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完全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村口,丝毫不停歇,径自往兴扬市里走去。
付强示意张正明先跟上,自己则躲在一个草垛后面,拿出大哥大,再次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这次电话铃声等了两声,然后便传来了李东有些发闷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警觉。
看得出来,他也睡着了,不过是守着电话睡的。
“东子,王森国又动了,大早上的就出了门,看样子是要去市里。”
“好!跟上去,随时汇报情况。”李东惊喜道,“我怀疑他是去找王海涛了。”
“明白。”
挂断电话,付强快步追上了张正明的身影。
六里村虽然是村,却不属于某个县,直接隶属兴扬市,距离市区不过七八里路,所以并没有跟多久,付强二人便发现王森国走进了兴扬市区,并且看样子,是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
付强遂再次汇报。
这个发现顿时让李东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王海涛当真早就逃出了兴扬,如果不是主动回来的话,找人抓人的难度极大。喜的是,他们果然上当了,以为张正礼成了替死鬼,以为可以安全回来了。
李东当机立断,通知所有人开会。
他想在汽车站部署,待王海涛出现,直接进行抓捕。
会议室,人很快来齐。
“各位,”李东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静默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出成绩了!王森国昨天夜里鬼鬼祟祟出门打了个电话,今天一大早又出了门,已经进入兴扬市区,目前正在前往长途汽车站的路上。”
李东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认为,他这趟过去,要么是坐车去外地与王海涛汇合,要么就是去接从外地回来的王海涛!”
“哗——”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和议论声。
“他终于坐不住了!”秦建国一拳砸在桌上,眼中放光。
孙荣面露喜色:“让他们一定要将人给盯好了!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东刚准备说话,电话再度响了起来,他立即拿起听筒。
“东子,王森国到了汽车站后没有买票,而是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应该是在等王海涛回来。”
“稍等,”李东说了一句,望向孙荣,“孙处……”
“我听到了。”孙荣直接道,“付强的判断没错,既然没有买票,那就一定是在等王海涛回来,这是个极好的抓捕机会!”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果断下令道:“老秦,你带着东子他们立即去车站支援,一旦王海涛现身,直接将人给摁住!”
“老王,”他转向王所长,“你支援几个人,跟他们一起去。车站情况复杂,人多眼杂,需要足够的人手控制局面。”
秦建国立即起身:“好,我们立刻过去!建新,你去开车,把车开到门口!”
唐建新应声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王所长也立即起身,安排人手。
李东没有急着挂电话,对付强说:“听到了吧?你跟瘦猴就在那盯着就行,不要节外生枝。就算王海涛在我们过去之前回来,也千万不要贸然行动。你们只有两个人,万一被他跑了就麻烦大了……孙处,您觉得呢?”
最后一句是问孙荣的。
孙荣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且不说两个人行动不保险,车站人多,一旦发生追逐,很容易引发混乱,可能伤及无辜。一定要等大部队到了再动手,确保万无一失。”
说着,将自己的大哥大给了李东,“这个拿着,待会儿随时跟付强他们保持联系。”
“好。”
“出发吧。”孙荣挥手。
一行人迅速离开会议室。
……
兴扬市长途汽车站。
车站广场不大,清晨的汽车站人流量也还不大,只有几辆早班车在上下客,一些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进出。
大约十五分钟后,两辆不起眼的吉普车驶入车站广场。
李东坐在其中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透过车窗望向广场的下客区,远远望见了坐在旁边等客区台阶上等待的王森国。
与此同时,秦建国带着钱文昌、王小磊等人已经走了过去,他们穿着普通的棉大衣、夹克,有的手里拎着人造革皮包,有的背着帆布包,全部伪装成了接人的普通群众。秦建国自己穿了件灰色的旧棉袄,戴了顶毛线帽,看起来像个早起接亲戚的老工人。
下客区是一片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区域,水泥地面,一直不断有客车抵达,旅客陆续从车上下来,有的跟人大声打招呼,有的赶紧去车厢那儿搬行李下来,有的默不作声,下了车就往围栏外走,人声嘈杂。
所以秦建国他们几个混在等客区,一点都不显眼,秦建国甚至就在距离王森国大约四五米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烟,点上,慢慢抽着。
李东和唐建新这次都待在了车上,没有下去。他们在六里村露脸比较多,而且还曾经去王森国家与他面对面说过话,虽然当时是晚上,但难保王森国不会记得他们的长相。在抓捕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风险都要排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站的车越来越多,下客区渐渐显得拥挤,栏杆外的等客区亦变得拥挤。
李东的望远镜一直跟着王森国。
王森国明显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开始来回踱步,虽然步子不大,但那踱步的频率很快,显示出内心的焦躁。他每隔十几秒就看一次进站口的方向,又时不时望向周围,眼神警惕,弄得秦建国哪怕自信没跟他照过面,想想还是稍稍远离了一些,免得被他察觉出什么异常。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当一辆白底红条、车头上挂着“清盐—兴扬”牌子的客车进站时,王森国明显出现了异常。
客车还没停稳,他就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几乎贴到了栏杆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车门。
“看来王海涛就在这辆车上,原来他是去清盐了!”
李东说着,屏住呼吸,望远镜的十字准心牢牢盯住车门。
很快,客车停稳,气刹发出“嗤”的一声,车门打开,折叠式的铁踏板“哐当”放下。
旅客开始下车。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妇女,接着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然后是两个结伴的年轻人,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
都不是。
下到第十来个人的时候,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棉夹克,蓝色裤子,脚上一双沾了泥的皮鞋,跟其他旅客不同的是,他两只手空空如也,没有行李,没有提包,甚至连个塑料袋都没有。
下了车后,他也没立即朝等客区走去,而是颇为谨慎地四处张望。
李东虽然没见过王海涛本人,但看到这个年龄、身高全都符合,以及下车后行为有些异常的年轻人后,直觉立即便告诉他——这应该就是王海涛无疑!
事实也正是如此,王森国在看到他的瞬间,便用力挥起了手。
王海涛看到了父亲,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朝栏杆走来。
父子二人并没有注意,就在他们即将团聚的时候,周围有几个人几乎同一时间,纷纷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王海涛刚走出栏杆,王森国的手正要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
变故突生!
一道黑影忽然从侧面扑了上来,以极快的速度扑到了王海涛的身上!那是秦建国,动作迅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在王海涛身上!
王海涛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砰!”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脸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想挣扎,想爬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又有二人扑上!
是王小磊和付强,两人一左一右,膝盖狠狠顶住王海涛的后背,将他的双手反拧到身后。动作干净利落,是训练了无数次的抓捕动作。
“咔嚓!”
在王海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冰冷的手铐已经锁住了他的手腕。
知道这时,王海涛才反应过来,拼命挣扎,脸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已经扭曲变形,仍用力挣扎,嘴里还不断呼喊道:“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王海涛!”秦建国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他亮出证件,蹲下身,盯着王海涛的眼睛,“市公安局刑侦处的,我们等你很久了!”
“你涉嫌绑架、故意杀人,现在依法传唤你。有什么话,跟我们回局里说吧。”
“绑架杀人”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海涛心上。他所有的挣扎和叫喊戛然而止,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只有嘴唇在剧烈颤抖,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突然扭过头,用仇恨的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王森国。
那目光如此怨毒、尖锐,像两把刀子。
“爸……你害我?!”
一旁,王森国亦被两名侦查人员控制着,听到儿子的话,错愕地望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呜咽般的叹息,摇了摇头。
整个抓捕过程极为顺利,拢共不到一分钟。从扑倒到上铐,从控制到带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纠缠,没有激烈的对抗,就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周围的旅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退开,围成一个圈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警察抓小偷吧?”
“你聋啊?绑架杀人!这小子完了!”
“不会就是前段时间六里村的杀人案吧?”
李东在车里,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当手铐锁住王海涛手腕的瞬间,他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的压力、焦虑、等待,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抓到人,只是破案的上半场。接下来的审讯、证据固定、移送起诉,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残忍杀害了熟识小女孩的凶手,更需要用铁一般的证据,把他彻底钉死。
但至少,最重要的一步完成了。
王海涛这个重大嫌疑人,终于落网了。
李东拿起大哥大,拨通了六里村派出所的电话。
“孙处,人抓到了。抓捕过程顺利,没有人员受伤,也没有引起混乱。”
“好!太好了!”孙荣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马上向郑局汇报。你们立即将人押回市局,分开羁押。我马上回市局,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明白。”
挂断电话后,李东和唐建新下了车。
王海涛被付强和张正明架了起来,正拖着走过来。
王森国跟在后面,他的双手也被铐了起来,步履蹒跚,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秦建国揉了揉手腕:“好久不亲自抓人了,崴到手了居然。回头真得加强锻炼了。”
“没事吧师父?”李东关切地看了一眼,秦建国的手腕有些红肿,显然是刚才扑倒时用力过猛。
“没事,小问题。”秦建国笑着摆手,问道,“跟孙处汇报了吗?”
“汇报了,让我们直接将人带到市局。”
“行,那就上车,回市局。”
两辆吉普车快速发动,驶离了车站广场,往市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