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是王海涛?”
姜志伟听明白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怎么会是他?他小时候……挺老实一孩子啊!我看着他长大的!小颖从会走路起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二哥二哥’地叫,他每次从外面回来,有点什么零嘴糖块,总不忘给小颖留一份……他对小颖一直都挺好的,怎么会……怎么会下这种毒手?!”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不仅仅是对凶手残忍的愤怒,更掺杂着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如果真是王海涛,那意味着小姜颖临死前,是被一个她信任的、当作哥哥的人,骗到了那个鱼塘小屋。
这比陌生人作案更加残忍。
何晓霞也满是不敢置信,瞳孔里那原本的悲伤,瞬间被汹涌的恨意点燃。她的指节捏得发白,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发抖。她没有像丈夫那样去回忆往昔的温情,那些曾经的“好”,在女儿死后全都成了笑话,极其讽刺。
“是那个畜生……是那个畜生!”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李东见状,心知此刻绝不能让他们被情绪淹没。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按在姜志伟的肩膀上,试图将这对濒临崩溃的夫妇从仇恨的漩涡边缘拉回来。
“二位,先冷静!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怀疑。关键他现在不在家,如果他真是凶手,极有可能已经跑了,冲到他家去质问、去闹,打草惊蛇,他很可能就真的跑了!一旦让他跑出我们的视线范围,山高水远,再想抓他,难度可就大了不止十倍百倍!”
姜志伟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个畜生逍遥法外?我……我一想到小颖最后是被他……我恨不得现在就……”
“放心,我们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逃脱罪责。”
李东抓住他的肩膀,面色郑重道:“姜老兄,嫂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一定要记牢,这关系到能不能抓住凶手,替小姜颖报仇。”
“你说。”夫妻俩用力点头,紧紧盯着李东。
“第一,接下来,我们会将张正礼是凶手的风声放出去,看能不能将王海涛骗回来。根据那天他爹老王的反应,我怀疑老王是知情的,如果老王知道了公安认定张正礼是凶手的消息,他应该会将消息告诉王海涛,让他回来,或者不再躲藏。”
“李队,王海涛他会不会根本没去兴扬?就躲在家里?”何晓霞恨声道。
“说不准。”李东摇头,“但不管他是出去了,还是躲在家里,听到我们抓了张正礼,他觉得安全了,就会露面。只要我们稳住,布好网,迟早会抓住他!”
“所以,第二,你们回家后要一切如常。该悲痛悲痛,该接待亲戚接待亲戚。但绝对不能主动去打听王海涛,更不能去他家质问!一点反常都不能有!明白吗?”
“明白!”姜志伟重重点头,“我忍得住!为了给小颖报仇,我什么都忍得住!”
“第三,”李东的目光扫过名单,“王海涛现在是重点中的重点,我们会重点派人去他家蹲守,但除了王海涛,其他四个人,我们也会进行秘密调查和排除,你们一样不能有任何轻举妄动。”
“明白!”
“最后,一定要约束好亲戚朋友,不要去张正礼家闹事打砸,也不能告诉张正礼的父母,以免泄密。”
“知道知道,这是肯定的。您放心,我一定约束好他们。”
送走千恩万谢、步伐似乎重新有了些许力气的姜志伟夫妇,会议室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没想到突然来了个意外之喜,直接就锁定了王海涛这个重大嫌疑人!
“两条线同时进行。”
孙荣果断下令,“老秦,你派人去王海涛家附近蹲守。重点盯住王海涛家,王家的亲戚朋友家也要暗中调查,看有没有可能躲在亲戚朋友那。”
“好,交给我。”
“另外,”孙荣望向李东,“名单上的其他四个人,东子你派人去过一遍筛子,暂时不要接触本人,先核实一下外围信息,脚码、经济状况,包括昨天的行踪等。”
“明白。”
时间回到两小时之前。
其实根本不用刻意透露什么风声,张正礼被戴上手铐押进派出所的消息,随着周围邻居的目击,已然迅速在六里村里传开。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张正礼家隔壁的刘婶。她当时正扒在门缝后偷看,亲眼看见公安把张正礼的胳膊拧到背后,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抓了!真抓了!”刘婶拍着大腿,对闻声聚过来的几个邻居绘声绘色,“你们是没看见,张家小子脸白得跟纸似的,腿都在打颤!公安问他话,他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全乎!”
“真是他干的?”有人倒吸凉气。
“那还能有假?”刘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听见了,公安亲口说他绑架杀人,清清楚楚!”
于是,消息便从西巷开始,顺着交错的小路迅速蔓延。
开小卖部的赵婷正心神不宁地整理货架。昨天傍晚望见小姜颖的那一幕,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得知小姜颖遇害的消息后,她就不止一次想,当时要是多问一句,要是走出去,看清前面那个人,也让他看见自己,恐怕他也就不敢下手了。
后悔啊,一条年幼的生命就这么没了……自己本来可以救下她的!
忽然,牌友王寡妇风风火火冲进来,抓起柜台上的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这才抹着嘴说:“婷子,出大事了!”
“怎么了?”
“张正礼!老张家那个小儿子,让公安抓了!”王寡妇眼睛发亮,那是混杂着震惊、恐惧和某种八卦兴奋的光,“说就是他绑了姜家丫头,杀了人!”
赵婷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是他?”她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西巷刘婶亲眼看见的,公安去他家抓人了,戴着手铐押走的!”王寡妇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在他家搜出证据了!什么军大衣,还有解放鞋!”
小卖部里还有两个买东西的妇女,听到这话都围了过来。不到十分钟,消息添油加醋,已经变成了“张正礼全招了”、“作案过程都交代清楚了”。
赵婷怔怔地站着。
她想起昨天傍晚那个穿军大衣的身影,当时天暗,她是真没看清脸,但现在想来,身高体型,好像真是张家那小子?
村口的理发店。
王师傅刚给一个老汉剃完头,正抖着围布上的碎发,他媳妇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地把他拉到里屋。
“当家的,出事了!”
“咋了?”
“怪不得公安刚才过来问那个张正礼!原来就是他害了姜家丫头!”
王师傅惊讶:“不会吧……那小子打小就在我这剪头,虽然性子混了点,可怎么敢杀人呢!”
“这谁说得准啊,听说是心理变态,不仅杀人,还干了那事……”
“什么?!那姜家丫头才多大,真是个畜生!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老子昨天下午就应该一剪子让他了账!”
“得了吧,你也就只剩下个嘴了,以后脾气收敛收敛,别老一言不合跟顾客吵架,店里这么多剪子、刀,一不小心就要出事!”
“知道了知道了。”
到了姜志伟夫妇从派出所回去的时候,六里村大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版本五花八门:
有人说张正礼是因为赌债欠了高利贷,绑架姜颖想搞钱;
有人说张正礼早就对姜颖不怀好意,跟踪好久了;
还有人说张正礼是受人唆使。
等等等等。
风声越来越大,自然也吹到了许多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姜志伟家。
亲戚邻居坐了满屋,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姜志伟夫妇从派出所回来。
见他们回来后,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姜志刚望了一圈,尤其在亲侄子姜小波脸上停顿了片刻,沉声道:“公安已经将人抓了,是老张家的张正礼。公安在他家搜出了证据,军大衣,鞋,都对得上。现在人在派出所押着,正在审。”
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畜生!”
“我早就看那小子不是好东西!游手好闲,偷鸡摸狗!”
“我记得志伟哥小时候没少带他玩,他怎么能……唉!”
“杀了他!枪毙他!”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几个年轻后辈眼睛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去张家!找那两个老畜生问问,怎么养出这么个畜生!”
“都给我站住!”
姜志伟一声暴喝。
他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他。
姜志伟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声音出奇地冷静:“谁都不准去张家。”
“志伟!他杀了小颖啊!”
“我说了,不准去!”姜志伟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有血丝,有悲痛,但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克制,“公安正在办案。咱们现在冲过去,是干扰办案!是给公安添乱!”
他走到那几个年轻后辈面前,一字一句:“小颖的仇,肯定要报,但不能咱们自己动手,要让法律来给咱们报,那畜生百分百要挨枪子!咱们现在去张家闹,把那两个老东西打出个好歹,再把你们也折进去?啊?!”
年轻人们低下头,拳头还攥着,但脚步停住了。
何晓霞这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志伟说得对,咱们要相信公安,相信法律。最起码,也要等事情最终出结果再说。”
“对。”姜志伟重重点头,“先等结果吧,等法律给我们,给小颖一个交代。”
距离姜家不远的张家。
此刻是天塌了。
张正礼的母亲瘫在堂屋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邻居几个妇女围着她,劝的话苍白无力。
“我家小礼……不可能啊……他连鸡都不敢杀……”女人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神都有些涣散。
张正礼的父亲蹲在门槛外,吧嗒吧嗒抽着烟,一言不发,但仔细看,他夹烟的手指抖得厉害,烟灰簌簌往下掉。
院里院外围了不少人。有真心来安慰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指指点点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怎么下手这么狠?”
“唉,老张两口子这辈子算完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张父的心里,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把旱烟锅子往青石门槛上狠狠一磕!
“滚!都给我滚出去!”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冲着院里院外的人嘶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跳。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更大了。
“哟呵,还横起来了?儿子杀人你还有理了?”
“就是,养出个杀人犯,还有脸吼人?”
“走走走,这家人不能沾……”
人们渐渐散去,但那些话语留下的刺,却深深扎进了张家的门楣,扎进了这对老夫妻的心里。一种被彻底孤立、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寒意,像厚厚的淤泥,将他们紧紧裹住,窒息得喘不过气。
张母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就要往外冲:“我不信!我不信我儿子会杀人!我去派出所!我去问清楚!他们肯定抓错人了!”
“回来!”张父吼了一声。
张母停住,回头看他,满脸是泪。
张父走过来,把她拽回屋里,关上门。昏暗的堂屋里,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嫌不够乱?不够丢人?公安都上门抓人了,手铐都戴上了,你……你还去闹什么?”
“可是小礼他……”
“他要是真干了,你去了,有用吗?能把他哭回来?还是能把那孩子哭活?”
张父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要是没干……公安……公安会查清楚的。”
他踉跄着走到里屋,在昏暗的光线下,摸索着打开那个老旧的、漆皮剥落的柜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了好几层的铁皮盒子。
盒子有些生锈了,打开时发出艰涩的声响,里面是寥寥几张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大的纸币,还有一本薄薄的、页面已经泛黄的存折。
他颤巍巍地拿起存折,就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上面那个少得可怜的余额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和老伴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原本是打算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但如果儿子真干了那事,不仅要偿命,这些钱,也得拿出来赔给姜家。这点钱虽然不能让那孩子活过来,但也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这个畜生,真是造孽啊……人家就一个独生女,他怎么下得去手啊……唉!”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
“谁呀?”
“叔,婶子,我二狗。开门,我有事要告诉你。”
张父打开门,表情木然道:“二狗啊,啥事?”
“叔,婶子,你们别发愁,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正礼肯定没杀人!”
二狗急忙进门道,“刚才公安来找我们问过话了,正礼昨晚吃了晚饭一直在我家打牌,压根儿就没出过门!姜家丫头肯定不是他害的!我们已经全部跟公安说了,我爹妈也给正礼作证了,你们别着急,肯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