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审讯室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
张正礼坐在铁椅子上,手铐磕在椅边,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被带进来已经十分钟了。
这十分钟里,没有人问他话。只有两个警察坐在桌子对面。年纪大的那个,脸色严肃,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身上刮来刮去。年轻一点的那个,则低着头,似乎在整理桌上的笔录纸和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这种沉默,比大声喝骂、拍桌子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敢抬头。手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又抬起来搓着,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他的腿也在抖,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
见他如此失态,秦建国心中更加笃定他就是凶手,便也就更加不急着开口。
反而是张正礼忍不住了,主动道:“不是,公安同志……你们这是干嘛啊?我……我真的没杀人啊……”
秦建国望着他,终于开口:“人是谁杀的我们会查清楚的,现在,请你老老实实讲清楚,你的自行车呢?”
“自行车?”
一提自行车,张正礼一方面是掩饰恐慌,一方面也是心中愤懑,脸上立刻现出激动的神色:“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刚买没多久的车子,让我给弄丢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偷的,缺他妈八辈子德了!”
秦建国冷笑一声:“丢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丢的?”
“就是昨天下午丢的!”张正礼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倾诉的急切,“我去王师傅那儿,就村口那个理发店,理发。车就停他们店门口。理完发出来,车没了!我在他们店门口骂了起码半个钟头!王师傅和他媳妇都在,他们都能给我作证!真丢了!不信你们去问!”
秦建国皱眉:“具体什么时间?”
“下午四点多去的,理完发大概……五点左右吧?出来车就没了!”张正礼回答得很肯定。
秦建国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张正礼,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这话,我们立刻就能派人去理发店核实。有没有撒谎,一清二楚。”
“我没撒谎!我敢对天发誓!”张正礼急了,声音拔高,“我要撒谎,天打五雷轰!你们现在就去问!王师傅,还有他媳妇,都能给我证明!我还在他们店门口骂街来看,好些路过的人都听见了!”
秦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换了个问题:“那接下来呢?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张正礼道:“车没了,我骂了半天,可骂也没用啊。我就想着,先回家吃饭,然后这几天在村里转转,看能不能逮到那个偷车贼。吃完饭,我约了二狗、斌子还有大明去打牌了。”
“打牌?打到几点?”
“一直打到夜里一点多才散场。”张正礼说到这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赌徒的得意,“不过昨天运气还挺好,赢了点儿,差不多有……小半辆车的钱吧。”
“吃完饭是几点?在哪儿打的牌?都有谁?说清楚。”秦建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吃完饭……大概六点来钟吧?天刚黑透。就在邻居二狗家,大名苟海明,南头那家。打牌的就我,二狗,斌子,大明,我们四个。二狗他爹妈也在家,他们也能证明!”
张正礼语速很快,“我们打的是‘升级’,从六点多一直打到凌晨一点多,中间就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再没离开过!二狗他爹妈中间还给我们送过一回热水,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秦建国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的一支铅笔。
审讯室里陷入沉默。
片刻后,秦建国转头看向李东:“他的解放鞋拿给吴主任了吗?”
“给了。”李东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信纸和一支钢笔,站起身,走到张正礼面前,将纸笔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写几个字。”
张正礼茫然地抬头看他:“写啥?”
“我说,你写。”李东道,“第一个词:‘你们’。写。”
张正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用被铐着的、不太方便的手,笨拙地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信纸顶端,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你们”两个字。
字很大,结构松散,笔画生硬。
李东看了一眼,继续道:“‘的孩子在我手里’,写。”
张正礼一愣,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疑惑地问:“这……这是啥意思?”
“别问,写。”李东语气不变。
张正礼只得低下头,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不平,竖不直。“的”字写成了“白”加“勺”,“孩”字的“子”旁和“亥”分得很开,“在”字写得像“左”。
李东又报了两句勒索信上的原话:“如果想让她平安回来,准备2万元现金。”
张正礼只得继续写,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写完后,他怯生生地把纸推回来。
字丑得简直不能看。不仅结构差,笔画顺序似乎也有问题,很多该连笔的地方断开,不该连的地方又胡乱连上。更重要的是,那种笔画的味道,那种书写习惯形成的独特“笔迹”,与勒索信上那虽然歪斜但带着一股狠劲和仓促感的字迹,实在不是一个路数。
李东虽然不是专业的笔迹鉴定专家,但这么明显的差异,连外行都能看出来。不是说美丑的问题,而是书写习惯、力道、节奏,完全不同。
当然,也不排除他故意瞎写的可能。
可要是结合他刚才的供述,如果待会证实确有其事的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李东不得不承认,他们恐怕真的抓错人了。
“师父,我让他们现在就去理发店和二狗家,核实他刚才说的情况。”
“嗯。”秦建国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很明显,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李东起身,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昏暗,他找到正在外面等待的张正明和唐建新,快速交代:“瘦猴,老唐,你们俩,立刻分头去核实。瘦猴去村口王师傅理发店,问清楚昨天下午张正礼是不是去理发了,车是不是丢了,具体时间。老唐,你去张正礼邻居苟海明家,绰号二狗,应该很好找,去核实张正礼昨晚是不是在那儿打牌,从几点到几点,都有谁在场。要快,问仔细。”
“明白!”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了派出所。
李东没有立即回审讯室,而是拐了个弯,走向派出所后院临时作为技术室的一间平房。法医吴主任和他的助手正在里面,就着台灯的光,用放大镜仔细察看那双解放鞋,旁边还摆着现场鞋印的照片和比例尺。
“吴主任,怎么样?”李东推门进去,直接问道。
吴主任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色凝重:“李队,你来得正好。我刚准备去找你们。”
他拿起解放鞋,又指了指照片:“鞋印的磨损痕迹,不匹配。”
李东心里一沉,但还是问:“有没有可能,他还有别的解放鞋?或者这双鞋他很少穿,所以磨损痕迹不同?”
吴主任摇摇头,指着鞋底前掌部位:“痕迹不匹配倒是其次。你看,这双鞋,前掌磨损最严重的是外侧,特别是小脚趾下方这个区域。再看后跟,也是外侧正常磨损。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略微外八字的走路姿态形成的磨损。”
他又拿起现场鞋印的放大照片,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部位:“但是现场留下的脚印,前掌内侧的纹路几乎磨平了,这说明走路时,脚掌内侧受力很大。而后跟外侧,你看这里,磨损明显偏重,甚至有点倾斜。这通常暗示走路的人,可能腿部有点轻微的内旋,或者脚踝力量分布不均匀。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步态特征。”
吴主任放下鞋和照片,看着李东,结论明确:“从步态分析的角度看,这两双鞋的主人,走路习惯差异很大,基本可以断定不是同一个人。当然,如果是特别擅长伪装的高手,刻意改变走路姿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那种情况极少见,而且会非常别扭,容易被人看出来。”
李东沉默了几秒钟,点头:“知道了,辛苦吴主任。那件军大衣呢?查了吗?”
“查了,没有血迹,很干净。”吴主任道。
“好。”李东点点头,转身走出技术室。
他回到审讯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推开一条缝,对里面的师父做了个出来的手势。
秦建国看到他的脸色,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师徒二人相对而立。
一直在关注的孙荣也走了过来。
“孙处,师父,”李东压低声音,“鞋印不匹配。吴主任说,步态特征显示不是同一个人。军大衣上也没发现血迹。”
秦建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笔迹也完全对不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等他们核实回来吧……”
其实不用等核实,他的经验和直觉已经告诉他,可能真的抓错人了。
虽然个子和脚码是对的,年纪也对得上,但好像也就只有这两个能对得上。
军大衣纽扣本就不符,而且基本家家户户家里都有军大衣,算不得什么证据。
现在字迹和脚印也全都不符。
等求证的人回来,如果证实张正礼没有撒谎,那凶手就一定另有其人了,只不过是偷了张正礼的车而已。
而且,仔细想想,如果真是他干的,他有什么理由不处理掉那辆有明显钢印号的自行车?就算怕车上沾了血迹要丢弃,也应该先把钢印磨掉或者把车拆了扔到更远的地方。就这么随意扔在抛尸现场附近,等着被人发现,这不符合一个杀人凶手的逻辑,哪怕他是个新手。
之前确实被“抓到人”的兴奋冲昏了头,忽略了这些细节。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正明和唐建新一前一后,快步走进了会议室,额头上都带着细密的汗珠。
“孙处,秦处,李队!”张正明喘着气,率先开口,“问了!村口理发店的王师傅,还有他媳妇,两人说辞一致!昨天下午四点多,张正礼确实去理发了,大概五点左右理完出来,发现停在门口的二八大杠丢了,张正礼当时就在店门口跳着脚骂,骂了得有二十多分钟,好多路过的人都听见了。王师傅两口子记得很清楚,因为张正礼骂得太难听,他们还劝了几句。”
唐建新紧接着道:“苟海明家我也问了。先单独问的他爹妈,老两口说昨晚张正礼确实在他们家打牌,吃了晚饭没多久就来了,大概六点多钟,他们老两口大概十点多就睡了,所以不知道他们几点结束,但确定十点之前张正礼没离开过。”
“苟海明带我去找了斌子、大明两个人,我也分别问了,二人证明张正礼昨晚确实一直在打牌,没有作案时间。”
唐建新顿了顿,补充道:“问话我全程在场,他们没有当场串供的可能,提前串供的可能性有,但不算大。关键他们几个关系再好,也不至于让二狗的爹妈也跟着作伪证。”
“妈的,这么说,还真抓错人了……”付强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听到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就连孙荣都忍不住开口:“这个张正礼,不是他干的,在门口抓他的时候,干嘛怕成那副熊样子?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害得我们白高兴一场!”
李东叹了口气:“正常。有的人天生心理素质差,进了派出所就腿软,听到说他杀人估计魂都吓飞了。”
秦建国沉默了一阵,摇头道:“算了……放人吧。跟他和他家人解释清楚,做好安抚。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师父别急。”
就在秦建国准备安排放人的时候,李东忽然开口,“人,我们抓也抓了,审也审了,消息肯定传出去了。现在就这么放了,太浪费了。”
秦建国面色一动:“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李东说道,“不如,先将留他个二十四小时或四十八小时。同时,不妨主动散播一些消息出去,就说凶手已经抓到了,他本人也认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李东。
孙荣反应很快:“东子,你是想……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