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带着张正明、唐建新，还有六里村派出所的老民警周国平和年轻民警小王，一行五人踩着半融的雪泥，来到姜志伟家。
姜志伟家院子外停了不少自行车，院门虚掩，从里面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絮絮的说话声，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悲伤。
李东推门进去，院子里或站或坐着七八个人，看见警察进来，说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过来。
有老人高声喊了一句：“志伟，公安的同志来了。”
姜志伟很快从堂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何晓霞，被两个妇女搀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的。
“姜老兄，节哀。”李东握住他冰冷的手，主动道，“迎风桥那边，我们一直蹲守到下午两点，一直没人来，恐怕是已经收到风声，不会来了。”
姜志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你放心，”李东继续道，语气坚定，“这事儿现在市领导都很关心，局领导下令严查。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把这个绑匪抓到！”
“辛苦你们了。”姜志伟终于开口，面容憔悴，还是强打精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坐，喝口水。”
堂屋里挤满了人。正中方桌上摆着姜颖的遗像，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两个酒窝。遗像前摆着个粗瓷碗做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将尽未尽的香，青烟袅袅升起。
李东看见这张黑白遗像，只觉得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轻轻叹息。
他没有坐，缓缓走到香炉前，点了三根香，双手持香，举到额前，停顿了三秒，插进香炉里。
动作庄重而自然。
何晓霞看见这一幕，顿时掩面大哭。
李东转过身，面向姜志伟：“姜老兄，我们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但案子终究还是要查的，不能让小姜颖死得不明不白。”
“查！”姜志伟红着眼睛，用力点头，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有什么需要我们的，我们全力配合！”
李东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堂屋里每一张脸。这里有老人，有中年，有妇女，有的面带悲戚，有的眼神躲闪，有的则直勾勾地看着他。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场的应该都是亲戚朋友，”李东抬高了些声音，“发生这样的事，大家想来都很痛心。但有些事，必须先说清楚。”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我们根据现场情况和现有线索分析，怀疑杀害小姜颖的凶手，应该是熟人，或者至少是她认识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改变平时的放学路线，出现在村西头那片荒废的鱼塘附近。”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激起层层涟漪。
“什么？竟然是熟人?！”
“是哪个畜生！丧尽天良啊！”
“我就猜是熟人，不然小颖那么聪明伶俐的孩子，怎么会轻易被骗到鱼塘那边去！”
“天杀的，要是熟人，那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堂屋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骂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们的表情从悲伤转为震惊，再转为愤怒。几个男人握紧了拳头，妇女们则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如果真是熟人作案，那意味着危险可能就在身边，可能是每天打招呼的邻居，可能是常来常往的亲戚，这种认知比陌生人作案更让人毛骨悚然。
不少人暗暗决定，回家之后一定要把孩子看好，在抓到这个绑匪之前，绝对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出门。
李东等议论声稍歇，再次开口：“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在全村范围内进行摸排。而且，按照侦查程序，会优先从姜家的亲戚朋友、邻居熟人开始。希望大家理解，配合调查。我们问什么，大家如实回答，这既是为了尽快破案，也是为了排除无辜者的嫌疑。”
这时，西厢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他头发全白，背佝偻着，用拐棍重重杵地，发出“咚咚”的闷响，嘶哑着嗓子吼道：“哪个敢不配合公安同志的调查，老头子我饶不了他！”
“三爷爷，您放心，我们肯定配合。”
“公安同志，你问吧，我们知无不言。”
“还等公安同志问啥？咱们自己主动说！昨天下午，谁看见啥了，听见啥了，都赶紧主动说！”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李东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问话要讲程序，这样吧，咱们一个个来，每个人都要做一份简单的笔录。问清楚情况，对大家都好。”
他朝张正明和唐建新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在堂屋里找了张方桌，分开坐下。派出所的老周和小王则开始维持秩序，让屋里的人排队，又搬来几条长凳让等待的人坐下。
问话开始。
第一个上来的是姜颖的大伯，姜志伟的哥哥，姜志国。他是个黑脸膛的农民，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他搓着手，坐在李东对面的凳子上，显得局促不安。
“我昨天傍晚……在自留地里翻地，准备开春种点菜。听到信儿说小颖不见了，是晚上七点多了，我从地里跑回来，裤腿上都泥。”他声音粗哑，“我要知道是哪个畜生干的，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活剐了他！”
“昨天下午五点半到十点，你在哪里？”李东问，笔尖悬在纸上。
“在地里啊，从三点多就去了，一直到听到信儿，我还帮着找来着。王老栓能给我作证，他家的地跟我家挨着，我们还隔着田埂说了几句话。”
“你跟姜志伟家，最近有没有什么经济往来，或者矛盾？”
姜志国猛地抬头，脸涨红了：“公安同志，你这话啥意思？志伟是我亲弟弟！小颖是我亲侄女！我能干那事？”
李东摆摆手，语气平静：“别激动，例行问话，没别的意思，问什么答什么就行。小颖平时跟你亲吗？”
“亲，怎么不亲！”姜志国抹了把脸，“那孩子懂事，见了面总‘大伯大伯’地叫，多好的孩子啊……咋就……”
“你穿多少码的鞋？”
“42码。”
李东记录下关键点：有不在场证明（需核实），情绪反应激烈但符合至亲身份，个子高大，鞋码不符，可能性低。
他对姜志国点点头：“好，谢谢配合。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们。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中年妇女，姜颖的姑妈，姜志伟的妹妹姜志兰。她在市里纺织厂上班，得到消息才赶回来，眼圈乌黑。
“我昨天上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都在车间，一整组的人都能证明，一分钟都没离开过。”她语速很快，带着哭腔，“我跟志伟家能有什么矛盾？我哥我嫂子都是老实人，对小颖那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我只有心疼的份儿……公安同志，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啊，小颖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她很快崩溃，放声大哭，被旁边几个女眷扶到一边安慰。
李东默默记录：有坚固的不在场证明（工厂中班），情感流露自然强烈，个子矮，鞋码不符。
问话就这样持续着。
第三个是姜志伟的发小，在村里开拖拉机的。他说昨天下午在给村东头老赵家拉砖，一直到天擦黑，老赵一家和几个帮工的都能证明。
第四个是姜家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婶子，说她昨天一下午都在家纳鞋底，没出门，但也没注意看见姜颖回来。
第五个是姜志伟在钢铁厂保卫科的两个要好的同事，他们昨天下午都在厂里值班，互相能作证，下班后一起在厂里澡堂洗了澡才各自回家，到家都七点多了。
……
问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加上后来过来的人，李东、张正明、唐建新三人问了二十几个人，记了满满十几页纸。
只是很可惜，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李东心中那股隐隐的期待，也慢慢燃尽。
有些罪犯，尤其是熟人作案，在罪行发生后，会主动混入受害者家属的圈子。他们来“哀悼”，来“帮忙”，实则是为了探听风声，观察警方动向，享受那种置身事外，甚至被同情包围的隐秘快感，或者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李东本来抱着不小的希望，希望能在这群聚集而来的人中，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的视线，或者一抹过于刻意的悲伤，或者某个在描述“不在场证明”时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
但很可惜，这次似乎不是这样。
每个人的悲痛都挺真实，每个人的叙述在目前看来都合乎逻辑。要么有明确的不在场证人，要么其本身不具备作案的条件或动机。那种他设想中可能会出现的、戴着面具的“观众”，并没有现身。
是凶手不在其中？还是他低估了凶手的心理素质，伪装得天衣无缝？
一丝失望，混杂着更沉重的压力，漫上心头。
全部问完后，他站起身：“好了，谢谢大家配合。我们还得去周边走访一下，就先告辞了。”
姜志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们去。这边的人，我都熟。”
“不用。”李东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矣，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能垮，好好休息。有进展的话，我们会通知你的。”
姜志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多谢。”
李东摆了摆手，对张正明几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走出了姜家院子。
“李队，接下来怎么走？”张正明问道。
“从最近的邻居开始，一个一个来。”
李东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傍晚了，但显然接下来的工作还有很多。
说着，他走向了姜家斜对门的邻居家。
这是典型的农村院舍，三间红砖平房，院墙用碎砖头垒的，高矮不齐。院里拴着一条黄狗，见生人进来，懒洋洋地叫了两声，又趴回窝里。
一进门便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脸皱得像风干的枣，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看见有人进来，她愣了一下，眯起眼仔细瞧，待看清周国平，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的笑：“周公安？”
“刘婶，”周国平显然跟村里人都很熟络，他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出李东，“这是市里来的李队长，来了解点情况。”
听到外面动静，里屋走出来一个瘦小黝黑的老汉，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听说来意，他搓着手，眼神躲闪：“姜家丫头的事……听说了，作孽啊，可我们真不知道啥。昨天一天都在屋里窝着，没出去。”
“有没有看见姜颖放学回来？”
“没注意。”
李东没追问，换了个问题：“昨天傍晚，有没有看见什么生人，或者不常见的人在附近转悠？”
老汉和老伴对视一眼，都摇头。
问话进行了十分钟，问来问去都是“不知道”、“没看见”、“记不清”，他们的表情带着面对公家人时的谨慎和疏离，回答简短，不多说一句废话。
李东心里清楚，这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一种常见的态度——怕惹事，怕说错话，怕被牵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牵扯到人命官司。他不再勉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好，谢谢二老。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可以到派出所找我们，或者找周公安。”
“哎，哎，好。”老汉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应着，像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
走出院门，寒风扑面。
唐建新低声骂了一句：“一问三不知，跟没说一样。”
“正常。”李东拍拍他肩膀，“基层工作就是这样，老百姓有老百姓的顾虑。走吧，下一家。”
接下来走访的两户，情况大同小异。
一户家里没人，门上了锁。周国平说，这家人刚才已经在姜志伟家问过话了。
另一户是个老光棍，老汉有六十多了，耳朵背得厉害，李东问话要凑到耳边大声喊。他眼神浑浊，反应迟钝，问东答西。个子很矮，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瘦得厉害。
李东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棉鞋，尺码最多三十七八。这样的人，无论是体力还是其他条件，都不符合嫌疑人的画像。李东没有再多浪费时间。
接着，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大家的反应大同小异。
同情，愤怒，努力回忆，但大都表示昨天那个时间点，要么在家吃饭睡觉，要么在外面打牌串门。对于姜颖，都说是个乖巧礼貌的好孩子，见到人都打招呼，想不出谁会害她。提到有没有生人或者可疑的人，都摇头。
天色早已黑了下来，走到一条巷子转角，前方出现一座院落，李东脚步微微一顿。
这家房子在村里算是不错的，砖瓦结构，院子也大，比正常的土坯房要气派。但院墙有些破损，没修。院子里杂乱地堆着一些柴火和废品，鸡鸭随意走动，显得有些破败。房屋窗户上的玻璃，有两块是用旧木板钉上的。
以前富过，但现在条件似乎不行了。
李东心里划过这个判断，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门开着，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干瘦的老汉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脸上沟壑纵横，没什么表情。一个同样干瘦的老婆子在里面摸索着收拾碗筷。
看样子是刚吃完晚饭。
“打扰一下。”李东走到堂屋门前，停下脚步。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这一行人，目光在周国平身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李东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抽他的旱烟，没说话。
一股劣质烟叶的辛辣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
“我们是公安局的，来了解一下情况。”李东开口道，语气如常。
老汉又“吧嗒”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两股青烟，含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