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关于姜家孩子的事,您听说了吧?”李东问。
老汉点点头,终于开口:“听说了。”
“昨天下午,五点半到晚上,您在哪儿?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什么异常?”李东例行公事地问,但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堂屋内部。
屋子不小,但家具陈旧。正中一张八仙桌,油漆斑驳。椅子上搭着几件衣服,有老汉身上那种深蓝色的旧棉裤、夹袄,一看就是老人的衣物。但另一个椅子上搭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一条黑色料子,款式明显是年轻人穿的。
李东的目光又瞥向屋檐下。那里放着两双鞋,一双是老汉脚上那种旧布鞋,另一双是年轻人穿的皮鞋,擦得不算干净,看尺码,大约在40码左右。
“没看见啥。”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灰白的烟灰直接掉在地上,“昨天冷,没咋出门。”
“姜颖那孩子,您认识吗?平时见过吗?”
“认识。”老汉这次回答得干脆了些,“姜家的丫头,常从门口过,见了面也喊人。挺乖一孩子。”
问话间,李东的视线又在那件夹克和皮鞋上停留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看向老汉,语气平常地问:“老人家,家里就您二老住?”
“嗯。”老汉从鼻孔里应了一声。
李东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椅子上那件夹克和裤子,“我看那衣服,不像是您二老穿的,还有屋檐下那皮鞋。”
老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含糊应道:“……啊,是我儿子的。”
“儿子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李东语气依旧温和,但带上了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我们有些情况,也要向年轻人了解一下。”
老汉又“吧嗒”了一口烟,才慢吞吞地说:“不在家。大儿子成家了,分出去单过了。小儿子这几天不在家。”
“去哪儿了?”
“去兴扬了。”
“去兴扬做什么?什么时候去的?”
“耍朋友去了,没管他。”
“什么时候去的?昨天下午在村里吗?”李东追问。
“前两天去的吧,昨天不在家。”
“我看那鞋……”李东的目光再次投向屋檐下那双皮鞋,“是不是40码的?您小儿子多大年纪?个子多高?”
老汉张了张嘴,刚想回答——
电话铃声突然从李东怀里响起,是大哥大。
李东对张正明做了个手势,走到院子里,按下接听键。
“喂,师父。”
“东子,你在哪?”是秦建国的声音,语速极快,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在姜志伟邻居家,正走访询问,怎么了师父?”李东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师父这种语气,不多见。
“好,听着!你立刻带人,去控制一个人,马上带到派出所!”秦建国快速道,“叫张正礼,就住在距离姜志伟家大概两百米那片,门牌号是……等等,我看看……西巷十七号!这个人,大概率就是绑匪!”
李东一愣,心脏猛地一跳:“师父,什么情况?绑匪这就找到了?”
这进展快得有些出乎意料,刚刚他还在为摸排没有头绪而感到压力。
秦建国语速飞快:“有群众来派出所反映,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在村西边那条土路上,看见姜颖骑自行车往西去。群众叫赵婷,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认识姜颖的妈妈何晓霞,也认识姜颖,就喊了一声,问她去哪。姜颖表情很焦虑,说‘找我爸去,我爸又病了’。赵婷还注意到,在姜颖前面大概五六米的地方,有个穿绿军大衣的年轻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停在那儿,好像在等姜颖。见姜颖跟上来,那人就骑车在前面走,姜颖跟在后面,两人一起往村西头去了!”
李东握着大哥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赵婷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了吗?”
“没有!天色暗,那人又侧低着头,没看清面目。但她确定是个男的,而且是个年轻人,身高一米七左右,穿绿军大衣!”
李东听着皱眉,说出心中的疑问:“这确实是重大线索,可这也不能锁定就是那个张正礼啊?”
“巧就巧在这儿,”秦建国继续道:“赵婷刚走,又有一个群众来了派出所,他家住在村子的西边,距离案发地不算远,今天早上发现自家院墙外多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不知道谁放的。下午听说附近出了人命案,思来想去,还是过来派出所反映一下。”
“我们立即查了自行车钢印,车主就是张正礼!派出所民警有认识这个张正礼的,是个二十多岁的未婚青年,游手好闲,也确实是一米七几的个子,经济状况一般,虽然没有前科,但各方面都对上了!”
“东子,这很可能就是凶手!至少是重大嫌疑人!时间紧迫,立即抓人!”
“明白!”
李东挂了电话,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柳暗花明!果然,刑侦工作不是警察的独角戏,而是警民同心的合力战,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突然汇聚,清晰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目标!
他迅速转身,脸上的沉静已被凌厉取代。
“哥几个先别问了,有行动。”他喊了一声。
几人立即走了出来。
“我师父刚才来电话,嫌犯已经锁定了,就住附近,咱们直接上门抓人。”
李东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已经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
张正明惊喜不已:“真的假的?这么快就锁定嫌犯了!”
李东边走边说,将刚才的电话内容告诉了他们。
唐建新闻言露出喜色:“时间、地点、自行车型号都与案情相符,符合画像的诸多条件,确实有重大作案嫌疑!走走走,赶紧去抓人!”
周国平也精神一振:“西巷十七号,老张家!我知道,就在前面拐角不远!张正礼那小子,确实是个混不吝的主儿!”
一行人迅速从老汉家的院子出来,也顾不上再跟主人家解释什么,朝西巷方向快步走去。
很快,西巷十七号到了。
这是个普通平房,院子里黑漆漆的,但堂屋亮着灯光,几人在外面听了一下动静,有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个点,应该是在吃晚饭。
李东朝张正明和唐建新打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对周国平点了点头。
周国平会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咚咚咚”地敲响了木门。
“谁啊?”里面传来问话。
“我,周国平,开门。”周国平高声应道,用的是派出所民警常用的、带着点威严的腔调。
院里响起拖鞋拖沓的声音,门闩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五十出头的妇女将脸探了出来。
“周公安啊?”妇女认出了周国平,疑惑道,“啥事啊大晚上的?吃饭呢。”
“老张家的,你家儿子张正礼在家吗?”周国平直接问道,目光透过门缝往里扫。
“在啊,屋里吃饭呢。咋了?”
周国平面色一喜,望向李东:“李队,人在。”
李东对妇女道:“喊他过来,有点事要询问他。”
妇女斜了李东一眼:“你是哪个?没见过你啊。”
周国平眉头一皱,斥道:“哪这么多废话?市里来的领导!快点的,喊张正礼过来!”
妇女“哦”了一声,嘀咕道,“市领导这么年轻?”不过还是扭头喊道:“小礼,过来一下!”
“啥事啊妈?”屋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嘴里还嚼着东西。
“公安喊你问个事。”
“哦,来了。”
张正礼走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正明从侧面一步上前,迅速抓住他胳膊,反拧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张正礼“哎哟”一声,半个身子被按在门板上。
“干啥?你们干啥抓我儿子!”妇女吓得尖叫起来,伸手就想来拉。
这时,唐建新已经从另一侧闪出,一把明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铐在了张正礼的手腕上。
“张正礼!”李东盯着被按在门上的年轻人,声音清晰而冷峻,“我们怀疑你跟昨晚的绑架杀人案有关,现在依法传唤你到派出所接受调查!”
“杀人?是姜家那丫头?”张正礼的父亲闻声从堂屋里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不可能!你们搞错了!我们家小礼不可能杀人!”
妇女也急了,拍着大腿,声音带了哭腔:“你们公安怎么乱抓人啊!我们家小礼连只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绑架杀人?!冤枉啊!”
院里的动静惊动了邻居,旁边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户朝这边张望。
李东面对激动的张正礼父母,语气放缓了一些:“二位别着急。目前只是怀疑,是传唤调查。如果查清楚和他无关,自然会放他回来。”
说着,他转向被铐住、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张正礼。
“张正礼,”李东看着他,“如果不是你干的,就好好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明白吗?”
张正礼忙不迭地点头。
“老周,小王,”李东对周国平二人道,“你们进去搜查一下。”
“是!”周国平和小王立刻应声,走进了堂屋,张正明也跟着进去一起搜查。
李东和唐建新控制着张正礼,站在院子里等待。寒风嗖嗖地刮着,张正礼只穿了件毛衣,冻得牙齿开始打战,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的父母围在旁边,又是焦急又是愤怒,不停地解释、求情、质问。
不多时,周国平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墨绿色的军大衣。衣服看起来半新不旧,领子和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李队,找到了。”周国平将大衣递过来。
李东接过军大衣,就着灯光仔细查看,确实少了一颗纽扣,不对,从上往下看,最下面还少了一颗。
而且这件军大衣的纽扣式样,与昨晚发现的好像也有所不同。
这件大衣上剩下的纽扣,颜色似乎要更深些,表面也更光滑。
不过也正常,这年头讲究实用和节俭主义,家家户户的军大衣都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纽扣掉了缝,缝了又掉,用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纽扣替换是常事,没多少人会在意是不是跟原来的一样。
可能现场发现的纽扣本就是后缝的,只是没缝牢固,这才掉在了现场。
接着,小王也走了出来,他也不嫌脏,手里提着一双解放鞋,笑着对李东说道:“李队,我看了下,40码的,鞋底花纹磨得也挺严重。”
李东眼睛一亮,笑着点头:“走,回所里。”
“不是……我真没杀人……我没干……你们凭啥抓我……”张正礼被推着往前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脸色白得像纸。
“是不是你干的,到所里说清楚就知道了。”张正明毫不客气按着他的头,把他按进车里。
尽管还没有最终确定他就是凶手,但根据目前已掌握的情况,确实差不离了,所以他的动作便稍微“粗犷”了一些。
车子发动,驶向六里村派出所。
秦建国提前接到了李东的电话,听说人已经顺利控制住,并且搜到了军大衣和解放鞋,欣喜不已。他索性直接站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寒风凛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不时搓着手,朝路口张望。
看到灯光由远及近,最后在派出所门口停下,张正明押着戴着手铐的张正礼下车,秦建国立刻迎了上去。
“东子,干得漂亮!”他用力拍了拍李东的肩膀,“走!审讯室已经准备好了!”
“师父,您别急,人跑不了。”李东笑着说道,望向也跟着走出来的孙荣,打招呼道,“孙处。”
孙荣也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郑局一下午打了三个电话,别说你师父急,我也急,赶紧的吧,直接审。”
说着,便亲自带着人,快步往所里走去。
李东感受到他们的急切,跟着往里走。
审讯室门口,秦建国拉住还在往前走的李东:“你上哪儿去?你审还是我审?”
“师父,我这憋半天了,好歹先让我放个水去……”
李东望着师父跃跃欲试的脸庞,主动道,“你审吧,我坐旁边记录。”
“行,那我准备一下,你快点的。”
“知道,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