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姜志伟夫妇后,派出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秦建国、李东、老贾、付强、唐建新、王小磊、钱文昌、张正明等一众市县局刑警,还有市局技术队、六里村派出所的所长及几名骨干,十几个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里。窗户紧闭,暖气片滋滋响着,却驱不散那股从现场带回来的、仿佛渗入每个人毛孔里的寒意。
桌上摊着现场照片、勘查记录、物证袋。
那枚军大衣纽扣装在透明袋里,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旁边摊开放着的是解放鞋脚印的照片,放大了的鞋底花纹在照片上清晰可见,是常见的波浪纹,但前掌内侧的纹路已经磨得近乎平滑,后跟外侧也有明显的偏磨痕迹。
秦建国眼睛布满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掐灭手里的烟,声音沙哑道:“现在开个案情分析会。”
“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秦建国顿了顿,“孩子死了,死得……那么凄惨,真的令人痛心,我不想说那些虚的,就说一句实在的。我已向受害者父母承诺,这个案子不破,我秦建国就脱了这身警服!”
“大家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决心。”
“秦处……破案的事,咱们肯定全力以赴,你这……有点冲动了,”老贾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今天绑匪要是去取钱,案子就算是破了,可要是绑匪不去,光凭咱们目前所掌握的这点线索,案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破的。你得给自己,也给兄弟们,留点余地啊。”
“冲动吗?”秦建国望向他,点头道,“或许是有点冲动了,但我并不后悔,你们是没见到孩子父母刚才那副可怜的模样,真的令人揪心……孩子父亲还是伤残退伍军人,为国家受过伤、流过血,这样的功臣,我们公安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他继续道:“今天绑匪去取钱,那是最好不过,不去,就是把整个六里村翻过来,甚至将周边三个村子全都翻过来,我也要把这个王八蛋给找出来!”
他罕见地发了火,用力拍了桌子。
李东不由多看了一眼师父,他当然了解师父,看得出来,师父这次是真正“走心”了,可能是姜颖与小元差不多的年纪,可能是与小元差不多的境遇,一个被拐,一个被绑,让他感同身受了,甚至可能他未必没有在脑海里将姜颖的身影换成小元,并随之产生后怕与愤怒。
这是天底下做父母的通病,看到别的孩子受苦受难,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自己孩子,然后狠狠共情。
警察也是人,也是有感情的。
但这也是一种负担,因为这会加重破案的心理压力与执念,案子破了,自然皆大欢喜,心灵得到慰藉;可若是迟迟破不了,这份执念就会变成心魔,让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把所有精力、所有希望都孤注一掷地押在这一个案子上,再也无法专注于其他工作,甚至可能因此消沉、迷失,耽误了更长远的职业生涯。
李东在后世的阅历中,见过不少这样的前辈同行。最终案子没破掉不说,也耽误了自己的前途甚至一生。
所以,李东心里清楚,此刻的师父,正处在这种情绪激荡的关口。老贾的劝说是出于经验和稳妥,是对的。但此刻师父需要的,或许不是理性的“降温”,而是全力以赴的支持,是同仇敌忾的决心。
况且,抛开师徒情分不谈,单就案件本身而言,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也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执法者义愤填膺,誓必破案。要是不破,不仅没法儿对受害者家属交代,也无法向社会大众交代。
很明显,如此恶性案件,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不胫而走,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这里,李东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会议。他知道,自己该说话了。
“师父,”李东主动开口,声音平稳,“目前最关键的步骤,还是针对绑匪取钱的蹲守。虽然从现场痕迹和绑匪写信索要赎金的行为来看,这人算不上多么专业、谨慎,但咱们不能把破案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不专业’上。蹲守计划必须严格执行,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准备。”
六里村派出所的王所长,一个四十多岁、面庞黝黑、带着典型基层民警干练气质的中年人,立即接口道:“这个简单,迎风桥在村东头,不算偏僻,桥下的地形和周围的环境,很适合布置观察点,蹲守不难。从这也能看出绑匪的不专业,竟然将地点选在那里。”
王所长的语气很肯定,带着基层民警特有的、对辖区内一草一木了然于胸的底气。
“好。”李东点了点头,望向秦建国,“那咱们继续开会,天亮之前,我带队去摸一摸情况,实地部署蹲守。”
“嗯。”秦建国点了点头,李东亲自带队过去蹲守,他自然是放心的。
“那咱们接下来,重点说说这个绑匪。”李东继续说。
在场的人,除了六里村派出所的人,其余对李东主导案情分析早已习以为常,都是一副认真聆听、理所当然的模样。但六里村派出所的那几名民警,包括王所长,脸上却不由得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和探究。
他们的目光在李东年轻的面孔和秦建国严肃的脸之间悄悄移动。
这小年轻是谁?秦处的徒弟?看年纪也就二十来岁,虽然穿着便服,但坐姿、眼神,尤其是那种自然而然接过话头、主导分析的气场,绝不像个新兵蛋子。
关键是,明明有秦处长这位市局刑侦副处长坐镇,怎么看起来,他反而更像是现场办案的实际负责人?
但此刻案情紧急,也没人有闲心开口询问,只能按下心中疑惑,继续凝神倾听。
李东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案子上。
“目前,关于绑匪的直接线索,非常有限,主要就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是40码的解放鞋印,纹路模糊,应该是旧鞋子,这条线索意义不大,解放鞋太常见了,40码也是个正常的尺码,只能预估绑匪的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
“另一个是军大衣的纽扣,上面有少量血迹,疑似绑匪所留。纽扣的材质是普通塑料,墨绿色,这种款式和颜色的军大衣,在咱们这儿,尤其是农村,几乎可以说是‘标配’,冬天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件,或者类似的军大衣。所以单凭这枚纽扣,排查范围依然非常广。”
“所以这两个线索只能作为排查的参考,指望靠它们直接锁定某个人,目前看还不现实。”
他话锋一转:“但是,直接线索有限,并不意味着我们无从下手。这个案子里的间接线索,或者说,能够帮助我们给绑匪‘画像’的隐含信息,其实不少。”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案发地点——那个废弃的鱼塘看护房,在村子的西边,位置相对偏僻。据了解,姜颖放学回家的路,无论是从大路走,还是抄近道,正常情况下,都绝对不会经过那个地方。”
李东的目光变得锐利:“而绑匪也不太可能敢在大路上,公然强行掳走一个孩子。那样目标太大,风险太高,很容易被目击。所以,最大的可能是,绑匪用了某种方法,把姜颖‘骗’到了鱼塘那边。”
“那么,什么样的人能将姜颖骗过去?”李东自问自答,“通常是姜颖熟悉,或者至少不觉得危险的人。比如,村里的某个叔叔、伯伯、爷爷,或者经常在村里见到的、面熟的人。绑匪可能对她说:‘你爸妈在鱼塘那边有事,让我带你过去’,或者‘那边有个好玩的东西,我带你去看看’等等。”
“总之,”李东得出结论,语气笃定,“我认为,绑匪极大概率是姜颖的‘熟人’,或者至少是‘半熟人’。姜颖认识他,或者见过他,对他不排斥,不觉得跟他走会有危险。这个人,很大可能就生活在六里村,或者经常在六里村活动。”
这个推断,让在场不少人,尤其是派出所的民警,精神为之一振。
排查方向,似乎一下子清晰了很多。
“如果是熟人或半熟人作案,”李东继续推导,“那么,我们之前觉得范围太大的‘解放鞋’和‘军大衣’这两条线索,在熟人圈子里进行交叉比对时,价值就会大大提升。村里和姜家相熟、有来往的成年男性,数量是有限的。在这些有限的人里,再筛选出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体重适中、有一件可能掉了纽扣的墨绿色军大衣、穿40码解放鞋的人……这个范围,一下子就缩得很小了。”
他略微沉吟,补充道:“另外,绑匪写勒索信索要两万元,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算特别离谱的数字。他可能对姜志伟家的经济状况有一定了解,知道姜志伟是伤残退伍军人,在钢铁厂保卫科上班,家里或许有些积蓄,但也绝对拿不出太多。两万块,像是一个差不多的数目。这也能从侧面反映,绑匪可能熟悉姜家的经济状况。另外他作为绑匪,自己的经济状况应该比较窘迫。”
一番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分析下来,逻辑清晰,推断合理,几乎将一团乱麻的线索,梳理出了一条可行的侦查路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不少人看向李东的目光都变了。
六里村派出所那几个民警眼中的疑虑和好奇,此刻已经变成了惊讶和隐隐的佩服。
难怪秦处长这么倚重这个年轻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三两句话,就把侦查方向和大体范围框定出来了,而且听起来合情合理,不是瞎猜。
“当然,破案没有捷径,饭要一口一口吃,线索要一步一步查。”李东最后总结道,语气沉稳,“今天的计划分两步走。第一步,重中之重,就是迎风桥的蹲守。这是最快、最理想的破案方式。第二步,就是做排查的准备。如果蹲守落空,事实上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么,就立即启动对姜家社会关系的重点摸排,就按照我刚才划定的那个熟人范围,优先排查。如果这个范围内没有发现,我们再考虑扩大范围,进行更普遍的地毯式筛查。”
秦建国一直认真听着,此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嗯,分析得在理,就按这个思路办!”
李东又望向法医吴主任:“吴主任,你们技术队这边,后续的检验要抓紧。尸检要尽快完成,几个重点:一是确定详细的死亡时间和直接死因;二是仔细检查受害者指甲缝、身上有没有留下绑匪的生物检材;三是那枚纽扣上的血迹,要做血型鉴定,确认是否与姜颖一致,另外看看纽扣本身的材质有没有什么特殊;四是现场提取的鞋印,能做步态分析的话尽快做,看能不能推断出更具体的体态特征。”
“明白,李队,”吴主任点头:“派出所这里条件有限,一些初步检验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还得回市局,我们马上收拾东西回去,争取尽快出结果。”
“好,辛苦吴主任。”李东颔首,然后站起身,对秦建国道,“师父,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人先去迎风桥那边摸摸情况,把蹲守点位定下来。你眼睛都红了,趁这个空档,赶紧找个地方,哪怕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老贾,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跟着歇会儿,养足精神,白天的摸排任务可不轻。”
秦建国看着李东眼中的关切,心头一暖,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混杂着愤怒与焦灼的劲儿,稍稍松了些。
他确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是疲劳和情绪透支的反应,便不再坚持,欣慰地点点头:“是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扛造。行,听你的,我就在这会议室对付一会儿。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老贾也笑着揉了揉太阳穴:“感谢李队体恤,我这把老骨头,熬夜确实吃不消了。”
李东不再多言,冲付强和张正明一招手:“付哥,瘦猴,跟我走。老唐,小磊,文昌,你们也准备一下,随时等我电话。”
一行三人雷厉风行,拿起棉帽、手套,迅速出了会议室。门开合的瞬间,一股冬夜凛冽的寒气卷了进来,冲淡了些屋内的浑浊,却也让人精神一凛。
待李东走后,一个派出所的民警和老贾相熟,凑过来低声问道:“贾老哥,刚才那位……李队?是秦处的徒弟?看着真年轻,可这说话办事,这份沉稳劲儿,不像生手啊。是新调到市局来的骨干?以前没见过嘛。”
秦建国听到问话,朝这边看了一眼,微笑不语。
其余派出所的人,包括王所在内也都望了过来,他们都有些好奇。
老贾笑着说道:“他就是李东。”
王所闻言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长乐模式的那个李东?”
这便是全省专项行动的影响力,李东的名字,早已随着长乐模式而广为人知,虽然大家不认识他本人,但听到名字,立即就会联系到最近声名赫赫的长乐模式。
老贾笑道:“是他,兴扬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李东?”
“哎哟!那真是失敬了!”王所长连连道,望向秦建国,恭维道,“秦处,原来这位就是李东李队!真是名师出高徒,怪不得,怪不得!最近李队的大名,在咱们系统内可是如雷贯耳啊,刚才真是眼拙了!”
见到他夸自己徒弟,秦建国的心情好转了不少,不过也没有多说,笑着摇头:“王所,言重了。什么名师高徒,年轻人,有点成绩,是好事,但路还长,还得继续摔打。虚名而已,当不得真。”
随后,秦建国又跟王所长寒暄了几句,婉拒了对方去宿舍休息的提议,只让人找了条行军被,就在派出所会议室的长条椅子上和衣躺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井口那双苍白的小脚,一会儿是姜志伟通红的眼睛,一会儿又变成自家儿子秦小元笑嘻嘻的脸。
上午九点,迎风桥。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冬天水流量不大的河沟上。桥面不宽,能过一辆拖拉机的样子。桥东头连着通往市区的土路,西头就是六里村的村口。桥下,河沟几乎见底,裸露着大小不一的石头和枯草。绑匪指定的石墩子,就在桥洞东侧下方,一块半人高的条石,被河水冲刷得边缘圆润。
李东蹲在桥对面一栋废弃的砖房里,透过破损的窗户观察着桥下的动静。房子是提前清理过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桥墩和周围五十米的范围。
张正明趴在他左边两米外的田埂下,唐建新和付强在桥对面河沟的另一侧,王小磊和钱文昌则分别守在桥两头稍远些的岔路口,假装是早起闲逛的村民。
寒冷像细针,透过棉衣往里钻。李东的脚早已冻得麻木,他只能隔一会儿就极其轻微地活动一下,防止失去知觉。
半个小时之前,姜志远便按约来了一趟,将一个装了不少旧报纸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了石墩子底下。
之后便没有任何人出现在石墩子附近。
桥面上经常有人经过,有推着独轮车去送菜的老汉,有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工人,有挎着篮子的妇女。每个人都神色如常,没人朝桥下多看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慢悠悠晃到桥下,捡起几个塑料瓶,又慢悠悠走了,并未靠近石墩子。
“不是他。”李东低声说,“眼神不对,动作太自然。”
十一点,太阳升高了些,雪开始融化,桥下石墩子附近的积雪化了一片,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依然没有人靠近那个石墩子。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绑匪没有等到,却等来了秦建国的电话。
“撤回来吧,消息漏了。”秦建国的声音从大哥大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李东握着沉甸甸的大哥大,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