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昨晚那么多人参与搜查,公安也就算了,还有那么多村干部和村民……想要完全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人多口杂,更何况涉及一个孩子的生死,这种消息根本封锁不住。
“该死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嘴上不把个门!”秦建国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声音又急又气,“中午十二点左右,姜志伟家突然来了好多亲戚,街坊邻居也聚了一堆,都是为了小姜颖来的,孩子遇害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李东能想象师父此刻的表情。那个老刑警最恨的就是这种节骨眼上出岔子。
“姜志伟自己也慌了,他连忙跑到派出所来,问我绑匪有没有出现。我跟他说没有,他当时脸就白了,说‘那肯定不会再出现了,绑匪肯定知道了’。”秦建国顿了顿,语气沉重,“总之,放弃幻想,准备作战吧。蹲守没意义了,撤回来,执行下一步计划。”
“知道了。”李东简短回应,挂断电话。
他站在窗前,又看了桥墩最后一眼。那个黑色塑料袋还静静躺在石墩子底下,像是个嘲讽的句号。
从凌晨四五点到下午两点,将近十个小时,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趴着、蹲着、冻着,等一个大概率不会出现的人。
现在结果揭晓,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撤回来”三个字,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打开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各单位注意,收队吧,人不会来了。”
“收到。”
“明白。”
频道里陆续传来回应,声音里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失望。
从废弃砖房出来,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张正明从田埂下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和泥,脸色冻得发青:“李队,真不守了?”
“消息漏了,绑匪不会来了。”李东把大哥大揣进怀里,朝停在远处的车子走去。
“妈的……”张正明低声骂了句,跟上来,“这才半天,怎么就漏了?昨晚不是都交代要保密吗?”
“交代归交代。”李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但总有憋不住的,只要有一个憋不住,那很快就都知道了。这种事情是传得最快的。”
车子发动,引擎在寒冷中发出吃力的轰鸣。张正明坐在副驾,搓着手哈气:“那现在怎么办?”
李东挂上档,“还能怎么办?绑匪不来自投罗网,咱们就只能主动去找他。”
路上,大哥大又响了。
李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接起来:“师父,我们现在正往回赶……”
“东子,是我,”电话那头是孙荣的声音,“事情闹大了。”
李东一愣:“孙处,发生什么事了?”
“姜颖的班主任就是六里村人。”孙荣说,“她中午在村里听到姜颖遇害的消息,当即就给学校领导打了电话,领导吓了一跳,也怕再有孩子出事,立即向上级部门反映,请求在抓到绑匪之前,学校提早一个小时放学。”
孙荣顿了顿,无奈道,“上级部门那边更紧张,又立即向市府汇报,现在市领导已经知道了,郑局十分钟前接到分管领导的电话,要求市局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破案,消除社会恐慌。”
李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消息一旦传开,速度一定会很快,但没想到快到这种程度,从中午消息在村里传开,到现在不过两三个小时,竟然已经惊动了市领导。
“我已经在路上了。”孙荣继续说,“这个案子现在不只是命案,更是影响社会稳定的重大事件。孩子无小事,更何况是这种恶性案件,再重视也不为过,但重视也意味着压力,压力现在全在咱们身上了。”
李东沉默了两秒。他完全能理解。
这样一个案件,家长会恐慌,学校会紧张,社会会议论,领导会关注。这是必然的连锁反应。
但理解归理解,当这压力真如山一样压下来时,他还是感到胸腔有些发闷。破案从来不是喊口号就能成的,需要时间,需要线索,甚至需要运气。
“你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孙荣问。
李东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理地将昨晚到现在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
“也就是说,没有捷径可走了。”孙荣一针见血地总结道,“蹲守失败,就只能靠笨办法,走访摸排,一个一个筛。”
“是。”李东承认,“而且必须快,现在消息传开了,绑匪肯定也知道我们在查他。他可能会藏起来,也可能会逃跑。”
“那就抓紧。”孙荣语气坚决。
“明白。”李东说。
挂断电话,车子很快驶入六里村派出所。
秦建国和老贾在会议室等着。
李东一进来,立即汇报:“师父,刚才孙处打电话给我了,他正在过来,市领导也知道了,要求尽快破案。”
他将孙荣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开会吧。”秦建国听完,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王所,让食堂弄点热乎的送过来,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应该都还没吃东西。”
王所长立即行动:“我这就去安排。”
会议室里,人员再次聚齐,和昨晚相比,气氛更加凝重。
昨晚是案发初期的震惊和愤怒,现在是放弃幻想,准备攻坚的沉重。
秦建国没坐,就站在桌子一头,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所有人。
见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挥手道:“我说我的,你们吃你们的。快吃,别浪费时间。”
他继续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蹲守失败,消息泄露,市领导亲自过问,孙处正在赶来的路上。客气话、场面话,我就不说了。就说一句:这个案子,现在不光是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更是给全村、给学校、给社会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清晰:“东子,你把摸排思路再跟大家详细说一遍。说完就分任务,立即行动,一刻都不能等。”
李东站起来,走到前面。墙上已经贴上了一张六里村的简易地图,是派出所提供的,上面标出了主要道路、房屋分布。
“各位,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李东拿起一根铅笔,在地图上鱼塘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第一现场。姜颖在这里遇害,然后被拖到机井抛尸。从鱼塘到机井,大约八十米,雪地上有拖拽血迹和滴落血迹。绑匪没有处理这些痕迹,说明他要么不够谨慎,要么当时处于慌乱状态。”
他移动铅笔,在村东头的迎风桥又画了个圈:“这里,是勒索信指定的交钱地点。绑匪没有来,原因很可能是知道了我们在查。但从这个地点的选择来看,他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那里有个石墩子,这种熟悉,进一步支持了‘绑匪是本地人或常在这一带活动的人’的判断。”
“综合现场物证,以及早上市局法医吴主任给我的反馈,我对绑匪的初步画像是……”李东转身,在旁边的白板上写下关键词:
身高170-175厘米,步态正常,脚印压痕显示体重约120到140斤。
年龄可能在20-50岁之间。
有一件军大衣,纽扣缺失。
穿40码左右的解放鞋,鞋子较旧。
经济状况不佳,可能了解姜志伟将的经济状况。
熟悉六里村环境。
可能是姜颖的熟人或半熟人。
可能是初次作案,犯罪手法粗糙。
男性女性未确定,死者下身存在故意破坏的可能,倾向男性。
写完这些,李东放下笔:“基于这个画像,我早上预期的重点摸排范围是六里村的姜家熟人、半熟人。”
“可实际上,我后来想想,村子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像熟人和半熟人的范围也很大。”
“所以摸排要分层进行。第一层,也是最优先的,是重点人员——姜家的亲戚、好友、邻居,姜志伟夫妇的同事。”
“第二层,”李东继续说,“是普遍摸排。先摸排六里村整体,再摸排有前科劣迹的、平时游手好闲的、经济状况突然恶化的、性格孤僻行为异常的、独居或行踪不定的,以及和姜家有过来往或可能产生关联的人。”
他看向派出所王所长:“王所,这部分需要咱们派出所的同志大力支持。你们最熟悉村里情况,谁家什么情况,谁有毛病,谁最近不对劲,你们最有数。我们要一份重点人员名单,越快越好。”
王所长重重点头:“没问题,我马上安排片警和村干部碰头,一个小时内把名单拉出来。”
唐建新举手:“李队,摸排的时候,物证信息要不要透露?比如军大衣纽扣、解放鞋这些,如果不说,可能问不出什么;如果说了,又怕打草惊蛇。”
这是关键问题。李东看向秦建国,秦建国沉吟了一下,说:“鞋印和纽扣的细节,暂时保密。但可以问‘有没有军大衣’‘平时穿什么鞋’这种常规问题。如果发现可疑对象,再重点核查。”
“明白。”
“第三层,”李东接着说,语气更加严肃,“是外围调查和预警。绑匪现在知道我们在查他,他可能做三件事:藏匿、逃跑、或者……继续作案。所以,我们要做好几手准备。”
他看向地图:“王所,麻烦安排村干部和可靠群众,在村子各出入口、主要道路,设置一些暗哨,留意有没有陌生人进出,或者有没有本村人突然携带行李离开。不需要公开设卡,就是平时在村口晒太阳、闲聊的人,多留个心眼就行。”
“没问题,这个好办。”王所长点头。
“最后,”李东总结道,“摸排不是光问话。要眼尖,要心细。进到人家里,看看有没有异常,比如突然清洗的衣物、收拾好的行李、藏起来的工具。聊天的时候,注意对方的表情、语气、眼神。如果心里有鬼,总会露出马脚。”
“明白!”
“好。”秦建国看了眼挂钟,“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十分钟休整,各组领任务,开始摸排。王所,重点人员名单,三点半之前我要看到。东子,你带上大哥大,负责总体协调,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打派出所电话。”
“是!”
十分钟的休整时间,其实也就够上个厕所,抽根烟。
两点半,所有人准时回到会议室。
“现在分任务。”
秦建国站起来,“第一组,李东带队,张正明、唐建新,再加派出所两名熟悉情况的民警。你们负责摸排姜家熟人。”
“第二组,付强带队,王小磊、钱文昌,加派出所两人。你们负责普通摸排。按照画像特征,筛查所有符合条件的成年人。等重点人员名单出来,再跟进这些人员。你们从村东头开始。”
“第三组,老贾带队,派出所出四个人,任务同第二组。你们从村西头开始。”
“六里村不大,对讲机可以覆盖小半个村,每个组之间相互照应,遇到情况可尝试呼叫支援。有重大发现,立即汇报,不要耽搁。争取三天之内破案!”
“最后,务必注意安全,绑匪未必只有一个人,一切小心。”
秦建国环视众人:“都清楚了吗?”
“清楚!”
“好,行动。”
人群迅速散开。
李东叫上张正明和唐建新,又跟王所长指定的两名派出所民警简单沟通了几句,便朝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