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车子在雪夜里疾驰,雨刮器以最大的频率摆动,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清晰区域。
因为车速颇快,雪片像疯了一样扑向车灯的光柱,又被气流卷起,在夜色中狂舞。
“付强,你小子开慢点。”坐在副驾的秦建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晚上喝得不少,此刻被冷风一激,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东坐在后排,也开口道:“以后这种聚会,还是得留一个人不喝酒,专门开车,太危险了。”
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酒驾入刑”的说法,人们的交通安全意识也远不如后世,但李东来自未来,深知其中风险。看到付强喝了酒还开这么快的车在雪夜里狂奔,他心里实在别扭。
不过这会儿全员都喝了,又遇到这种紧急集合的情况,也就只能先这么着了。
很快,市局大院熟悉的轮廓出现在风雪中。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孙荣已经在等着了,面色凝重得像窗外的天色。见李东也跟了过来,他面色稍缓,冲李东笑着点了点头:“倒是搅了你的大事了。”
“怎么孙处您都知道了?”李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摇头笑道,“没事,案子重要,本来也快散场了。我们跟过来帮帮手,案子具体什么情况?”
说到案子,孙荣的面容恢复严肃,讲述道:“六里村派出所转过来的。报案人是被绑女孩的父母,女孩叫姜颖,下午五点放学,有一辆26型永久牌自行车,正常应该六点前到家,但一直到晚上九点半都没回。父母找遍了学校和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九点半左右,孩子父亲在家门口的花坛上发现了孩子出门时穿的红色外套,里面夹着一封勒索信。”
“信的内容是什么?”秦建国追问。
“要两万块现金,明天上午九点前,放在六里村迎风桥桥底石墩子下面。不准报警,否则就撕票。孩子父亲叫姜志伟,是伤残退伍军人,现在在市钢铁厂保卫科上班,比较果断,第一时间就报了警,现在在派出所里,信和衣服也都在派出所里。”
付强惊讶:“在保卫科上班,还是伤残退役军人,相当于半个警察了,这绑匪胆子够肥的啊?!”
“绑匪管你什么,别说半个警察,就是真警察的子女,也不是没有被绑架过。”
秦建国沉声道,他想到了自家儿子被拐卖的事,提出问题:“有没有可能是报复?有没有问姜志伟工作中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问过了。”孙荣道,“他情况特殊,之前伤残退伍之后,一直体弱多病,厂里也比较照顾他,安排在保卫科也是比较清闲的岗位,说句不好听的,根本没机会得罪人。”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再度开口:“先组织搜查吧,重点搜查六里村及周边区域。另外,明天上午九点前,在迎风桥附近秘密布控,准备在绑匪取钱时实施抓捕。”
他晚上喝了不少酒,但思路却还算清晰,不过反应也确实慢了半拍。
李东不由提醒道:“师父,绑匪信上说了,如果报警就撕票,搜查得秘密进行。要快,要细,但动静不能大。绑匪如果是本地人,或者就藏在村里,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威胁孩子安全。另外最好让姜志伟夫妇也回家等待消息,不要一直待在派出所。万一绑匪在他家附近监视,迟迟不见人,容易暴露。”
“嗯,这倒是,老贾你马上打电话给六里村派出所,让他们转告姜志伟夫妇,立刻回家,正常表现,该睡觉睡觉,该干嘛干嘛,不要露出破绽。”秦建国点头,“搜查的重点也要改为闲置房屋、废弃厂房、看护房、地窖、涵洞、树林深处……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特别是那些平时没人去、又相对隐蔽的。”
“还有,让派出所组织村干部和可靠群众,配合我们进行秘密搜查。咱们现在就过去!”
“是。”
孙荣望向李东:“东子,你们长乐的人……”
“孙处,长乐县局今天就我跟瘦猴来兴扬了,既然遇到了,那就让我们留下来帮把手吧,多个人多一份力量。”李东主动请缨,“县里陈年虎他们都在,没问题的。”
孙荣略一思索,点头:“好。那你跟着你师父,照应着点,他晚上没少喝。”
说着,他将一块大砖头递给了秦建国,“你带在身上,我在局里等你们的消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秦建国接过大砖头,不对,是大哥大,在手里掂了掂,直接扔给李东。
李东差点没反应过来,险险接住,忍不住道:“师父,您悠着点,这玩意儿贵着呢。”
他羡慕道:“到底是市局,这都用上大哥大了!”
孙荣看了他一眼:“省里专项行动搞得好,市局沾了你们长乐的光,最近得了不少嘉奖,这是局里奖励给刑侦处的。”
“放心,你们县局有两个,过年之前准到位。”
“那挺好,以后方便多了。”李东将大哥大揣进怀里。
“好了,走吧。”
秦建国催促道,“案件性质极为恶劣!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孩子安全,在保证孩子安全的前提下,抓住这个畜生。”
“明白!”
“走!”
很快,两辆车驶出兴扬市大院,再度冲入风雪之中。
不多时,众人抵达六里村派出所。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秦建国、李东等人与派出所民警、村干部汇合,迅速厘清情况,分配任务。
一共二十几个人,分成若干小组,在夜色和雪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散入了六里村的各个角落。
雪已经停了,但六里村已经被白色覆盖。
村里的狗偶尔叫几声,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
搜查从外围开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没有使用强光手电,只用手电筒蒙上红布后的微弱光线。人员分散开,两人一组,像梳子一样,从村外开始,向内梳理。
时间在寒冷和焦虑中缓慢流逝。
凌晨一点左右,对讲机传来消息:村南一条小河边发现一辆自行车、部分血衣、书包和棉鞋。
众人当即前往。
李东跟张正明赶到的时候,秦建国他们已经在了。
这是一条冬天近乎干涸的小河,河床裸露着灰白色的石头。河边一条土路,因为下雪,几乎看不到车辙和人脚印。
那辆26型永久牌自行车就倒在路边,车把歪着,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旁边是一个墨绿色的帆布书包,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字样,书包带断了,散在一旁。书包旁边,是一双红色灯芯绒面的棉鞋,小小的,鞋底的花纹还很清晰。再旁边,是一件白色毛衣,但此刻那白色已经被大片大片红褐色的污渍浸染。
李东蹲下身,没有去碰触任何东西,只是凑近那件毛衣,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冰冷的铁锈腥气,钻入鼻腔。
是血。
他缓缓站起身。
雪后的深夜,气温低得呵气成霜。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
自行车、血衣、书包、棉鞋……
这些东西被随意丢弃在这里,没有任何掩埋或隐藏的意图。
甚至可以说,是“抛掷”在这里的。
绑匪甚至懒得稍微处理一下。
为什么?
通常绑匪勒索,首要的是控制人质,隐藏踪迹。如此随意地丢弃明显属于受害者的物品,尤其是沾满血迹的衣服,只有一个解释:
绑匪认为,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因为人质,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李东的心脏,缓缓收紧。
“李队……”张正明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东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对一旁面色铁青的师父说:“师父,让技术队过来勘查吧。建议以这里为中心,扩大勘查范围,辐射搜索,重点查找血迹、拖拽痕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建国点了点头:“嗯,你打电话给孙处。”
李东很快打完电话,对周围的侦查人员说:“技术队已经出发,大家先在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注意保护现场。”
“是。”
众人开始在附近搜寻。
大约二十分钟后,技术队的人赶到现场。
法医中心吴主任亲自带队,提着勘查箱,迅速在自行车和散落物周围拉起了警戒带。强光灯打起来,照亮了这片河边的区域。
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展开。
拍照、固定、提取、测量……
李东没有留在河边,他带着张正明亦参与了周围的搜寻工作。
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枯草、田埂、沟渠间来回扫动。
“那边是什么地方?”一名侦查员忽然喊道。
李东闻言快步过去。
可以看见,田埂的另一侧,是一片收割后的稻田,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建筑轮廓。
一个本地的村干部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哦,那边是村里以前的几口鱼塘,后来不养鱼了,就荒了。有几间看塘的小屋,也早就没人住了。”
鱼塘?看护小屋?
李东的心猛地一沉。
“过去看看。”
一行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片建筑走去。
距离大约三百米。
那是一片荒废的鱼塘,塘边散落着几间砖石结构的小屋,都很破败,门窗要么没了,要么歪斜着。
李东的目光扫过这几间小屋,最后定格在最东北角的那一间。
那间小屋看起来最完整,门还挂着,但没锁,虚掩着。
李东举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拔出枪,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一股霉味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射进屋内。
屋子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积了厚厚的灰。靠墙堆着一些破烂的农具和杂物。
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屋子中央那片深色的、几乎浸透了泥土地面的污渍。
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那片污渍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颜色,面积很大,不规则地蔓延开。
是血。
大量的血。
“叫技术队过来。”李东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对张正明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小屋。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墙壁上有零星的血点。一堆破烂的稻草上,也有血迹。
墙角,扔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绳子上同样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李东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着地面。
除了那片主要的血泊,地面上还有一些脚印,脚印在血泊周围反复重叠,显得非常凌乱。
他看到了拖拽的痕迹——从屋子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李东站起身,声音沙哑:“这里应该就是第一现场。”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技术队的人过来后,立即接管了小屋,对小屋进行了全面的勘查。
血迹被提取,脚印被固定,麻绳被装进证物袋。
法医吴主任的脸色很难看。
他勘查过很多现场,但涉及孩子的现场,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发现一枚军大衣的纽扣,上面沾有血迹,可能是绑匪留下的。”
“发现一些新鲜脚印,有小孩的,也有大人的,大人的尺码在40码,应该也是绑匪留下的,初步推定绑匪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左右。”
“血迹量非常大,”吴主任一边拍照一边说,“根据喷溅形态和分布,受害人在这里遭到了至少两次以上的猛烈击打,检测出……脑组织,很可能伤及头部……”
他没说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后面是什么。
都检测出脑组织了……人还能活?!
李东走出小屋,站在寒冷的风中。
孩子遇害了……
从看到河边那些物证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了怀疑,此刻,这个怀疑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为什么?
图财?那为什么这么快就下杀手?
仇怨?什么深仇大恨?她父母也都说没得罪过什么人。
那么是随机作案?凶手心理变态,可为什么又要写勒索信?
李东闭上眼睛,任由脑海中的思绪蔓延。
“给我继续找!”
屋内忽然传来秦建国的一声怒吼,“现在秘密侦查已经没有意义了,村里出人,再通知联防队,就是将六里村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他没有说尸体,他真的说不出口。
李东闻言,转身走回小屋门口。
“师父,”他的声音很冷静,“先别急。绑匪明天上午九点要取钱,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搜查,他很可能就不会出现了。我们得稳住。”
秦建国赤红着眼睛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立刻大规模搜查的冲动。他知道李东说得对。
李东继续说道,“绑匪在这里行凶,把尸体转移了,他会转移到哪里?”
他指了指那条小河,“凶手随意将自行车、血衣遗弃在旁边不远,看样子不是专业人士,转移尸体应该也同样不专业。既然那条小河几近干涸,河里应该没有,大概率是就近掩埋,或者扔在附近某个隐蔽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鱼塘周围是农田,现在覆盖着积雪。
“我建议以这座小屋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重点查附近可能抛尸的地点——水井、粪坑、沟渠、茂密的草丛、土堆……任何能藏下一具孩子尸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