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12日,腊月初八,星期日。
此时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严冬时节。
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兴扬市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空气中飘着炸丸子和蒸年馍的香气。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增添了不少年节的鲜活气。
付强家住在城东的教师家属院。这是七八十年代建的院子,红砖墙,水泥地,三排平房围成个“凹”字型。院子里种着几棵枇杷树,这会儿叶子落光了,枝干却虬劲有力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过冬的煤球,用塑料布盖着,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小山包。
第三排最东头那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墨迹还没干透。
“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满门添百福”,横批“万象更新”。
院子里热闹得很。
“顺子!要不要?”唐建新甩出四张牌,眼睛盯着对面的张正明。
张正明盯着自己手里的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个小方桌,桌上摊着一副扑克牌。旁边还坐着陈年虎和付强,四个人凑了一桌“升级”,打得正酣。
“瘦猴,你这牌都看半分钟了,要不起就过!”陈年虎催道。
“急什么!”张正明梗着脖子,“我这不是在想嘛……算了,过!”
唐建新嘿嘿一笑,又甩出一串顺子。
张正明脸都绿了。
堂屋里传来笑声。秦建国、李东、黄杨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大圆桌喝茶。茶是付强的父亲付老师刚沏的茉莉花茶,滚水一冲,满屋生香。
“秦处,您这徒弟是真行。”黄杨端着茶杯,冲着秦建国笑道,“江安那个案子,我算是服了。”
今天黄杨正好过来兴扬办点事,调个卷宗,正好又是星期天,付强灵机一动,便将人全都约到了自己家里,热闹热闹。
当然,其真正目的是什么,上次从江安回返长乐的车上,唐建新早已道出。
李东正愁不知道该找个什么借口和机会上门,这下正好,听说付强将师父也喊了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建国坐在主位,腰板挺得笔直,听到黄杨对李东赞不绝口,抿了口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谦虚道:“老黄,你别捧他,这小子容易翘尾巴。”
“我师父说得对。”李东坐在秦建国左手边,笑着接话,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毛衣,是付怡前阵子刚给他织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收得利落。
“哎呀,秦处,怠慢了怠慢了,强子这小子,也不提前跟我和他妈打个招呼,家里也没什么准备,大家先吃点水果。”
付强的父亲付明德端着个果盘从厨房出来,他五十岁出头,是市一中的语文老师,说话还带着讲课时的腔调,字正腔圆,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还很年轻,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人。
他把果盘放在桌上,里面是洗好的苹果、梨,还有一把花生瓜子。
“爸,您别忙活了,都是自己人。”付怡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个热水瓶。她今天穿了件红毛衣,衬得皮肤格外白,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不忙不忙,你们聊你们的。”付明德摆摆手,转身往厨房里走,又冲院子里喊,“秀兰,炸丸子的油热了没?”
“热了热了!”厨房里传来付强母亲周芸的声音,“马上就好!小怡,水也烧开了,你给大家添点水。”
付怡应了一声,隐晦地看了一眼李东。
李东当即心领神会:“我来吧我来吧。叔,听说您下象棋挺厉害的,要不待会我陪您杀一盘?”
付明德此刻还被蒙在了鼓里,并不知道李东跟自家女儿的关系,见他这个前途远大的刑警队长主动邀请自己下棋,高兴不已,连连点头:“好的好的,等我炸好了丸子,就陪李队下几盘。”
见李东拿热水瓶要接开水,他连忙朝女儿瞪眼:“付怡,你还有没有点眼力见,怎么能让领导替你接水!”
李东当即笑着说道:“叔,您喊什么李队呀,您跟我师父一样,喊我东子就行。”
付明德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李队虽然年轻,但我早就听说了,李队你本事大,前途无量,可不敢托大哟。”
“您太过奖了,真别跟我客气。”李东连忙摆手。
他忽然发现,虽然他对老丈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是在眼下还十分陌生的时候,还真不太好拉近双方的关系,要么感觉太刻意,要么又太客气……似乎不是之前想象得那么容易。
秦建国也笑着说道:“老付啊,咱们是哥俩,你是东子的长辈,跟他客气什么,这事儿听我的,别喊什么李队,周末哪有李队。”
付明德高兴道:“哈哈,行,那东子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行,那我先摆棋盘,等您。”
“咋地,有了……咳咳,师父不配跟你下?”
“您这话说的,来来来,那您先来摆棋盘,我给你们接水去。”
院子里,张正明这局到底还是输了。他懊恼地把最后两张牌扔在桌上:“老唐你手气也太好了!”
“不是我手气好,是你牌技臭。”唐建新得意地收着牌,“给钱给钱,一把五毛,三把一块五!”
“记账记账,回头一起算!”张正明耍赖。
陈年虎笑骂:“瘦猴你就抠吧,上次欠我八毛钱还没还呢!”
正说笑着,李东提着热水瓶过来:“添点热水?”
哎哟!领导亲自服务,这待遇!”张正明夸张地跳起来,忙不迭接过热水瓶,“我来我来,这种粗活哪能让领导动手。”他手脚麻利地给每个人的茶缸子续上水。
李东笑着由他去,目光落在院角。
槐树下,两个小孩正蹲在那儿玩泥巴。大一点的是秦小元,小一点的是老贾家的孙子,叫贾小宝,才五岁,跟秦小元玩得满手满脸都是泥。
“小元,你小子这么大的人了,可别把衣服弄脏了,回头你妈打你我可不管了!还有,别欺负你小侄子。”李东喊了一声。
秦小元抬起头,咧嘴一笑:“知道啦知道啦!”
厨房里很快飘出炸丸子的香味,两个小家伙的鼻子比狗还灵,立刻放弃了他们的泥巴大作,撒丫子就朝厨房跑去,扒在门口,眼巴巴地瞅着锅里翻滚的金黄色肉丸。
付明德系着围裙,正用长筷子熟练地翻动着油锅里的丸子,看见两个小馋猫,不由乐了。他用筷子夹起两个刚炸好、捞出来控着油的丸子,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弯腰,一人嘴里塞了一个:“小心烫,慢慢吃。”
两个小家伙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烫得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眯着眼,一脸满足。
天色渐晚。
厨房里弥漫出更加诱人的饭菜香味,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开饭啦!”周芸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藕盒出来,金黄色的藕盒炸得酥脆,冒着热气。
众人旋即七手八脚地帮忙搬桌子、摆凳子。
堂屋里的桌子坐不下这么多人,众人索性就在院子里帐篷里支了张大圆桌。
菜一道道上来:红烧鲤鱼、粉蒸肉、醋溜白菜、凉拌黄瓜、蒜泥白肉,最后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嚯,周老师这手艺,开饭店都够了!”秦建国闻着味道,竖起大拇指。
周芸解了围裙,笑得眼睛眯成缝:“都是家常菜,领导们别嫌弃。老付,把酒拿出来。”
“等会儿,等会儿!”付明德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棋局正酣的兴奋,“马上就好!东子这棋力,可以啊!差点把我将死了!”
众人闻言,都好奇地围了过去。只见棋盘上,双方厮杀正烈,已到了残局阶段。李东眉头微蹙,手指虚点在“车”上,似在沉吟。付明德则红光满面,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最终,李东轻叹一声,推盘认负。
“哈哈!承让承让!”付明德开怀大笑,赢得畅快。他并未注意到,在他转身兴冲冲去拿酒时,身后唐建新、张正明几人互相挤眉弄眼,偷偷对着李东竖起了大拇指。李东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换来几人憋不住的低笑。
“叔,我帮您拿。”李东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哈哈!”秦建国看着李东那副殷勤模样,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笑出声来。付强、唐建新几个知情的,也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付怡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恼地狠狠掐了自家哥哥的大腿一把,付强“嗷”一嗓子,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声张。
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用那种老式的白色陶瓷壶装着。付明德给每个人都满上,透明的酒液在灯泡下泛着微光,酒香混着菜香,让人未饮先醉。
“来!”秦建国率先站起身,举起了手中小小的酒杯,神情郑重,“这第一杯,我和东子,还有大家一起,敬付老师,周老师!感谢二位的热情款待,忙前忙后,辛苦了!”
“秦处言重了,言重了!”付明德和周芸连忙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连声客气。
付明德没有立刻坐下,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双手端起,面向秦建国和桌上诸位:“秦处,各位领导。我是个教书的,粉笔灰吃了大半辈子,不懂你们破案抓坏人的门道。但我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们干的,是惩恶扬善、保一方平安的大事!我替咱们老百姓,敬各位一杯!”说罢,一仰脖,杯中酒一滴不剩。
这话朴实,却重若千钧。桌上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干!”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付明德依旧站着,目光转向秦建国,又满上一杯:“秦处,这第二杯,我得单独敬您。付强这小子,脾气犟,脑子有时候也转不过弯,缺点一大堆。他能在您手下做事,是他的福气。以后他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对,您该骂骂,该罚罚,千万别客气!”
“爹!”付强臊得满脸通红,也站了起来,“这么多兄弟在呢,您给我留点面子成不?”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秦建国笑着起身,拍拍付明德的肩膀,又看看付强:“老付,咱们年纪差不多,说句托大的话,这几个小子,在我眼里,都跟我自家子侄没两样。你放心,该教的我会教,该管的我也会管。只要他们走正路,干正事,我秦建国绝不会亏待他们!”说完,也是干脆利落,一饮而尽。
“秦处牛逼!”
“哟,我师父今天可以啊!”
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付明德第三次举杯,这次,目光落在了李东身上。“东子,不,李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第三杯,我代表我们全家,敬你。付怡这丫头,在长乐,多亏了你照顾。她回来没少说,说你工作上指点她,生活上关照她,还给她介绍了那么好的一位老师。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得有点任性,给你添麻烦了。这一杯,叔谢谢你!”他说得动情,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叔,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李东慌忙站起来,伸手想扶付明德坐下,“您快坐下,我站着听您说就行。”
“不,你坐。”付明德却执意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自己依然站着,“我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小怡,孩子她妈,你们都起来,咱们一起,敬李队一杯。”
周芸和付怡也站了起来。付怡端着酒杯,目光盈盈地望向李东,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叔叔,阿姨,付怡,你们真的太客气了。”
李东哪里还敢坐着,也站起身,端着酒杯,言辞恳切,“我跟强哥是兄弟,照顾付怡是应该的,况且她本身也十分优秀。就说之前江安的案子,只有她最细心,发现了受害者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链捆缚痕迹,帮助专案组少走了不少弯路,省厅的严处都挺喜欢她的,说她身上有灵气,是干法医的好材料。要说谢,我还得谢你们,培养了这么出色的女儿,给我们刑警队添了员干将呢!”
他这番话,既捧了付怡,又抬高了付家父母,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付怡脸上微红,嗔怪地看了李东一眼:“你别说了吧,再说我真要翘尾巴了,咱们干杯吧。”
四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响。付明德心满意足地干了,放下杯子,还不忘瞪女儿一眼:“没大没小,怎么跟李队说话呢!”
付怡无奈扶了扶额。
付强赶紧拿起筷子招呼:“来来来,都动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尝尝我妈这粉蒸肉,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大家纷纷动筷,赞不绝口。
秦建国和黄杨聊着省里最近的一些治安动态;付强嚷嚷着过了年非得找个对象不可;老贾则感慨年纪大了,等退休了想开个小卖部,每天下下棋,逗逗孙子;张正明则闷头苦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粮的仓鼠,惹得众人一阵笑骂。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盏灯泡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将棚子下这一桌热闹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欢声笑语,碗筷叮当,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和酒的暖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构筑出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堡垒。
李东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他从警这些年,见过的罪恶太多,血腥太多,眼泪太多。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还是现场的画面,被害人家属的哭喊,罪犯那双空洞或疯狂的眼睛。
但这一刻,热气腾腾的饭菜,长辈慈爱的目光,同袍爽朗的笑声,还有付怡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膝盖的小动作。
所有的这些,像一剂温和的药,缓缓抚平那些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