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秦建国清了清嗓子:“对了,说个正事。刚接到的通知,省厅把咱们专项行动的经验报上去了,部里很重视,可能年后,就要在全国范围内,参照咱们的长乐模式,铺开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全国?”黄杨放下筷子。
“嗯。”秦建国点头,“你们江安那个案子影响很大,确实挖出了不少陈年旧案,成效摆在那里。上面觉得这个路子可行,不仅能解决突出问题,对整体治安也是个促进。听说,不止是临时行动,很可能要形成机制,常态化,每年或者每两三年,就来这么一次全省甚至全国性的‘大扫除’。”
唐建新咂咂嘴:“这可是大好事啊!一次行动,得清理掉多少隐患,破掉多少积案!”
“确实是好事。”李东点头,“集中力量,聚焦重点,短期内的震慑和清理效果,是常规排查难以比拟的。很多案子,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集中力量把水搅动起来,可能永远发现不了。”
付明德听得入神,插话道:“这是大好事啊!社会安定,老百姓才能过安生日子。你们这是在做功德,积阴德啊……”
“爸,”付怡摇头道,“您一个老师,怎么整迷信那一套?”
“什么迷信!”付明德较起真来,脸色因为酒意和激动而有些发红,“铲除奸恶,保护良善,这不是积德是什么?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东子,来,叔再敬你一杯!以后啊,我就叫你李队,这是对你,对你们这份职业的敬意!”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执拗和真诚。
李东差点被一口酒呛到,连连摆手:“叔,您可千万别!刚才不都说好了吗?在家就叫东子。您要是把我当自己人,就别‘李队李队’地叫,生分。”
桌上众人看着李东难得的手忙脚乱和付明德一脸坚持的认真样,再联想到两人之间那层还没捅破的“窗户纸”,终于憋不住,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李东眼含威胁地扫视一圈,摸摸鼻子,端起酒杯:“叔,在外面,场合上,您怎么称呼都行。但在家里,在您和阿姨面前,我就是晚辈。您要是认我这个晚辈,就让我自在点儿,成不?”
付明德重重拍了拍李东的肩膀:“好,好,东子,你是个好孩子。”
“这就对了嘛。”秦建国也笑着点头,对李东挤了挤眼睛,“来,老付,咱哥俩喝一杯,以后常走动,下次我做东,到我家,我亲自下厨,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哟,秦队竟然还会烧菜?”
秦建国笑着摇头:“之前不会,也是最近这一年刚学的,说起来,这事儿还真得感谢东子。”
随后,秦建国便将秦小元被人贩子拐走,以及今年年初省城的拐卖、走私大案娓娓道来。
这个案子,在座的别看不少人,其实真正知晓详情的,恐怕也就张正明,付强、唐建新他们只是大概听说过,像付怡和黄杨他们则是一点都没听过。
听到李东当时还是协警,却加入省厅专案组,挑大梁、办大案,不仅成功破获省厅大案,将犯罪集团连根拔起,还同时破了长乐县十年前的杀警案,顺便远走千里,在外省成功带回了秦小元,将在座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眼看自己那未来的岳父岳母听得嘴巴大张,连连赞叹,李东隐晦地朝师父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他当然明白,师父这是故意在凸显他。
秦小元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但此刻听完,仍旧红了眼睛,跑到了李东身旁,紧紧抱住了他。
“哥,谢谢你救了我。”
李东看着明明只长了一岁,却懂事了许多的秦小元,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跟哥还说谢呢?真要感谢哥,就好好学习,听到没?”
秦小元用力点头:“听到了!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也要当警察!”
秦建国见到这一幕,眼眶有些泛红,不过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咦,下雪了!”
不知何时,帐篷外面竟下起了鹅毛大雪。
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人类的悲欢从不相通。
兴扬市西南方,有个不足千口人的小村庄,因距市区约六公里,故取名“六里村”。
随着天降大雪,夜幕低垂,寒风愈发凛冽。
夜已深沉,在市实验小学读五年级11岁的姜颖,放学后却一直没有返回六里村的家中。
孩子到哪儿去了?
女孩的父亲姜志伟和母亲何晓霞心急如焚,找遍了学校和亲友家,竟毫无孩子的踪迹。
姜颖从小就很乖,放学后从不在外玩耍,即使到同学家去做作业,也总是先和父母打招呼。
随着雪越下越大,姜志伟夫妇虽忧心忡忡,但仍把事情往好处想,互相宽慰着,在家等待着,企盼着孩子尽快归来。
然而,直到晚上九点,姜颖竟仍未归家。
何晓霞在家急得直哭,姜志伟时不时出门查看,到了晚上九点半,正当姜志伟再一次忍不住出门查看时,借着天光,他依稀看见自家门口那布满薄雪的花坛上有一件东西,走近一看,顿觉身上一阵战栗,原来是女儿的外套!
这是一件红色棉外套,袖口绣着一只小猴子,因为孩子是81年2月1号生的,属猴,没几天就过生日了,这是孩子她妈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姜志伟的心头,他立即喊来妻子,夫妻俩拿起衣服,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从衣服里滑落,掉在了雪地上。
何晓霞抢先一步捡起来,颤抖着手展开。
信纸是最普通的作业本纸,被撕得歪歪扭扭。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斜、用力,笔画不时戳破纸面:
【你们的孩子在我手里】
这行字入眼的瞬间,何晓霞的呼吸便顿住了。
她僵硬地、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如果想让她平安回来,准备2万元现金,明天晚上十点之前,把钱放在你村迎风桥桥底的石墩子下面。】
【不要声张,不准报警。否则就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吧。】
信很短,只有三行。
何晓霞却看了很久。她反复地看,好像看不懂中国字了,好像那些笔画突然间变成了陌生的咒文。直到姜志伟一把夺过信纸,她才猛地清醒过来。
“收尸……”她喃喃重复着最后两个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小颖!”
叫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姜志伟死死攥着信纸,指关节捏得发白。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
2万块?他们两口子攒了这么多年,全部的存款加起来也不过才九千多。明天上午九点?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报不报警?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话上,眼前浮现出女儿的脸。十一岁的小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喜欢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转圈。
现在她在哪儿?冷吗?怕吗?哭了吗?
“志伟……怎么办……”何晓霞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我们怎么办啊……”
姜志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报警。”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现在就去报警。”
“可是信上说……”
“正因为信上这么说,才更要报警!”姜志伟猛地打断她,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劲,“能写出这种信的,能对孩子下手的,你以为我们交了钱,他就会放过孩子?”
何晓霞怔住了。
“这种人,没有信用可言的。”姜志伟把信纸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然后弯腰捡起女儿的外套抱在怀里,“走,去派出所。”
“好!”
……
兴扬市,城东教师家属院。
付强家的院子里,酒席已经散了,但热闹还没结束。桌子撤到了一边,秦建国、付明德几个长辈坐在堂屋里继续喝茶聊天,李东、张正明几个年轻人则继续打起了牌。
大家好不容易聚一聚,都不想那么早散场。
“对K!要不要?”唐建新甩出两张牌,得意洋洋。
“过。”张正明撇撇嘴。
“我也过。”付强摸了摸下巴。
“对2!”唐建新啪地拍下最后两张牌,伸手就要收钱,“给钱给钱!”
就在这时,一阵“滴滴滴”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一声,是接连好几声。
牌桌上的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几乎是同一时间,堂屋里秦建国的呼机也响了。
尖锐的电子蜂鸣声在雪夜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瞬间撕碎了温馨闲适的气氛。
李东放下了手里的牌,先是看了看自己那毫无反应的BB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兴扬,即便有案子,也不会给他的BB机发消息。
不过听他们那急促的连响,就知道不是寻常事。
市局指挥中心有严格的传呼规矩:一般事务单呼,紧急事务双呼,重大案件或紧急集结——三声连响。
现在市局刑侦处的人,每个人腰间的呼机都在叫,此起彼伏。
他站起身,朝堂屋里望去。
秦建国已经放下茶杯,从腰间掏出呼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老刑警的脸上那种放松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锐利的东西。
“师父。”李东走过去,“什么情况?”
秦建国把呼机屏幕转向他。小小的绿色液晶屏上,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字:
【六里村,十一岁女童被绑架,速归队。】
绑架?还是年仅十一岁的女童!
李东面色一沉。
“老付啊,”秦建国转身,朝付明德歉然点头,“局里有紧急任务,我们得马上回去了,下次再聚。”
付明德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也知道事情不小,连忙站起来:“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你们快去,路上小心,雪大。”
“放心。”
见师父他们立即就要走,李东沉吟道:“师父,要不要我们也一起过去看看?”
“走。”秦建国只说了一个字。
“市局的案子,绑架案,我们去帮忙,你安心待在家。”李东望向付怡,“小元他们两个小家伙交给你了。”
付怡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你一切小心。”
这个细节,喝高了的付明德没有注意,却是被周芸注意到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女儿,又望了望快步离去的李东,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这两句对话,可不像是领导和下属的对话啊,难不成……?
“小怡,你过来,跟妈妈聊会天。”
“爸喝多了。”
“没事,别管他,让他自己坐那醒醒酒,人来疯,家里一来人就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