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秦建国点了点头,“那就先在附近搜寻。”
侦查员们再次散开,这次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
搜索在沉默和压抑中进行。每个人都低着头,瞪大了眼睛,在雪地里寻找任何蛛丝马迹,一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一丛被踩倒的枯草,一块颜色异常的雪……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
“这边!有发现!”
寂静的夜空中,一声呼喊从小屋西侧的田地里传来。
众人立刻跑过去。
喊话的是村干部喊来的一名青年村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指着田里一片积雪相对较薄的地方。
雪被扒开了,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
土地上,有一小片血迹,血迹旁边,散落着一条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裤衩。
裤衩被撕破了,边缘参差不齐。
村民正是看见了这个,这才发现了被雪覆盖的血迹。
“是拖拽血迹。”李东用手电照着血迹延伸的方向,那是一条断续的、滴落状的血痕,指向西边。
“顺着血迹,找!”
他站起来,沿着血迹指示的方向,向西推进。手电光柱在雪地上移动,更多的人跟了上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像铁。
血迹断断续续,但指向明确。可以看出,凶手确实不是心思缜密之辈,或者当时处于极度慌乱中,根本没有清理现场的意识。每隔几米,就能在雪下发现一两滴已经冻结的暗红色血点。
要不是这场大雪覆盖了大部分痕迹,这条“路”可能会更明显。
向前走了大约七八十米,前方出现了一口机井。
那是农村常见的灌溉用井,井口用水泥浇筑,直径大约四五十公分。井口原本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但此时石板被挪开了,斜靠在井沿上。
手电筒的灯光照射在井沿上,清晰照见了血迹。
李东走到井边。
井口黑黝黝的,一股潮湿的气息从井下涌上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用手电筒向下照。
光柱照见了下方几米处泛着幽光的水面,水面距离井口大约有七八米。井壁是光滑的水泥,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应该就是这里了。”李东的声音很轻,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口深不见底的机井上。
秦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叫打捞队,没有打捞队的话……村里找绳子,找钩子,找一切能用的工具。”
他的声音很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打捞工具很快被送来。
粗麻绳,铁钩,长长的竹竿。
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和侦查员一起,将绳子系在铁钩上,试着往井里放。
井口太小,成年男人下不去,只能尝试用钩子打捞。
铁钩沉入井水,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所有人都围在井边,屏住呼吸。
绳子一点点往下放,第一次,钩子似乎挂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滑脱了。
打捞的侦查员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累的。
第二次,钩子再次下沉。
绳子绷紧了。
“挂住了!”打捞的侦查员低吼一声,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上拉。
绳子一点一点被拉上来。
井口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绳子摩擦井沿的“沙沙”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对苍白的小脚丫。
脚丫很小,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毫无生气地垂着。
人群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又被死死捂住。
打捞的侦查员咬着牙,继续往上拉。
接下来露出水面的是白色的裤子,裤腰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似乎还绑着什么重物。铁钩正好钩在了裤子上。
随着众人用力,水下的东西被慢慢拖出水面。
头朝下,脚朝上。
腰间那根绳子另一头,绑着一块半截砖头。
当那具小小的、湿淋淋的躯体被完全拉出井口,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井边洁白的雪地上时,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雪,无声地落下,落在她冰冷的身躯上,落在她湿透的黑发上,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这是一个小女孩。
跟报案人姜志伟夫妇提供的照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她就是今晚失踪的姜颖。
她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点。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空,嘴巴也微微张着,像是在进行无声的呐喊。
她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她的上半身没有衣服,下半身只有一条裤子,小小的躯体暴露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腿上、身上,有一些淤青和擦伤。
致命伤应该是头部,不用法医检验众人都能得出答案,因为后脑部位有明显的凹陷,头骨碎裂的痕迹即使透过湿漉漉的头发也能隐约看到。脖子上也有一圈深深的、紫色的勒痕。
她就那样躺着,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躺在无数双悲痛而愤怒的目光中。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呜咽。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接着,像堤坝决了口。
“畜生……畜生啊!”一个村民跺着脚,声音嘶哑地骂道。
“丧尽天良的东西!”
“一定要抓住凶手!他该千刀万剐!”
就连见惯了血腥与死亡的刑警们,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感受到其中那令人发指的罪恶,皆忍不住红了眼眶。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李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雪地上那具小小的遗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可怕。但站在他身边的张正明却能感觉到,李东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着什么而产生的、细微的战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小女孩紧握的拳头上,盯在她微张的、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嘴上,盯在她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仿佛还在质问苍穹的眼睛上。
“吴主任。”他的声音响起,“现场检验,我要知道一切。”
吴主任抹了抹不知何时湿润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专业状态。他提着勘查箱走上前,在强光灯下,开始工作。
相机快门声“咔嚓”作响,记录下这残忍的一切。
吴主任的动作专业而迅速。
“女性,根据体貌特征和家属描述,确认为失踪人员姜颖。”
“寒冷延缓了尸僵,尸斑尚未成型,角膜轻度浑浊,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昨晚七点至九点之间。”
“头部枕部可见严重钝器伤,头皮挫裂,颅骨呈粉碎性骨折,符合被质地坚硬、有棱边的物体,比如砖石,多次猛力击打所致。”
“颈部可见环形索沟,宽度约1.5厘米,深度不均,有生活反应,系生前被绳索类物体勒压所致。索沟边缘有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
“下身有严重撕裂伤……”吴主任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但未见体液残留。”
他抬起头,看向李东:“机械性窒息合并严重颅脑损伤,是主要死因。身上有多处挫伤,应是挣扎所致,下身亦有损伤但无侵犯痕迹,疑似故意破坏,造成被侵假象。需后续详细尸检。”
现场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一道道粗壮的喘气声。
所有人都被这令人发指的犯罪行为气得浑身发抖。
秦建国声音沙哑地开口:“通知姜志伟、何晓霞……来认尸。”
雪,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仿佛要掩盖这世间的一切罪恶,却又显得那么徒劳。
一个小时后,六里村派出所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色的光线惨白地照着一切,也照在姜志伟和何晓霞惨白的脸上。
姜志伟则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直挺挺地坐在长条木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
他的妻子何晓霞紧紧挨着他坐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指甲隔着棉衣几乎要掐进肉里,可他毫无知觉。
事实上,在他们认尸之前,警方就已经明确告知了他们姜颖已死亡,要他们过来确认。这很残忍,可总比先给他们希望,再让他们在认尸的那一刹那感受世间最深切的绝望要好。
尽管如此,真正面对时,那种灭顶的打击,依然不是任何语言能够缓冲的。
他们的脸上好像也看不到太多的悲伤,但死寂的眼眸里,早已被绝望所覆盖。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建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东。
“二位,目前我们掌握的关于凶手的直接线索还很有限。在现场,我们发现了一枚可能是从绑匪衣服上脱落的军大衣纽扣,还有残留的脚印,初步判断是40码左右的解放鞋。”
秦建国如是开口,他没有安慰这对夫妇,因为这会儿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倒不如直接进入正题。
这应该也是这对夫妇所希望的,或许也是他们唯一能接受的沟通方式。
果然,听到“绑匪”二字,姜志伟猛地抬头,何晓霞也止住了哭泣,纷纷望向他。
秦建国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姜志伟燃烧着痛苦与恨意的眼睛:“我们现在有一个打算。明天上午九点,是绑匪原定要求交赎金的时间,我们计划派人埋伏在周围,如果他来取钱,当场实施抓捕。”
姜志伟立即点头:“好!我这就去借钱!”
“这倒不用。”秦建国摇头道,“到时候拿个包,里面塞一些报纸即可,关键是你要去一趟,因为很可能明天天一亮,绑匪就会去附近蹲点。我的意思是,明天你的表情一定要自然一些,如果像现在这般悲痛,绑匪明显能看出不对。”
姜志伟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好……我明白了。”
李东接着开口:“但是,有几件事必须提前跟你们说明白。”
“第一,绑匪能将姜颖的衣服和勒索信放在你家门口,很可能一直在附近观察你们。所以你们来派出所报案,绑匪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明天并不一定会现身。”
“第二,虽然我们今晚的搜查已经尽量低调,但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村里我们发动了部分村干部和可靠群众帮忙搜查,虽然严令保密,但人多口杂,谁也不能肯定消息不会走漏。”
“前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按照我们的经验,绑匪绑完人之后,尤其是送完勒索信之后,是会对被勒索对象进行一段时间观察的。所以我现在也需要你们回忆一下,你们看到勒索信出门报案,到报完案回家,有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碰到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
姜志伟摇头说:“这个我们真的没有注意,当时慌乱之下,已经六神无主了。”
李东点了点头:“没关系,没注意也正常。我说这些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们,明天布控,是眼下我们能走的、最直接的一步棋。但希望你们有心理准备,这步棋,很可能走空。”
姜志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似乎又黯淡下去。
秦建国见状立即道:“但你们放心,如果明天绑匪没有现身,那么我们会立即在六里村及周边开展大规模的排查和搜查。那枚纽扣,那双解放鞋,范围说大很大,说小也小,我们会对全村及附近符合条件的人员进行摸排。”
姜志伟听着,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轻轻推开依靠着的妻子,踉跄了一下站稳,然后,面向秦建国和李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双膝着地,跪得实实在在。
“你这是干什么?!”秦建国和李东几乎是同时抢上前要去搀扶。
姜志伟声音嘶哑:“我姜志伟这辈子没求过人!当年在部队受伤,我没求过;退伍回来安排工作,我没求过;身体不好家里困难,我也没求过!但今天,我求求你们!求求公安同志,一定要抓住那个凶手,替我女儿报仇!”
他悲怆道:“她…她中午还笑着跟我说,‘爸爸,晚上我想吃炸肉丸子’,晚上……晚上她妈妈把丸子炸好了,等她回来……等啊等啊……却再也等不到了……那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啊!他怎么敢啊!”
“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他!枪毙他!给我女儿一个公道!”
何晓霞也瘫跪在旁边,跟着丈夫一起,朝秦建国和李东磕头,泣不成声,反复只有一句话:“报仇……给她报仇……”
坚强终究是伪装色,这一刻,勉强维持了片刻平静的他们,终究还是伪装不住,露出了几近崩溃的情绪底色。
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们以最卑微、最绝望的方式祈求正义,秦建国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不再试图去拉姜志伟,而是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挺起了胸膛。
他脸上的疲惫、沉重,在这一刻被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情取代。
他看着跪在地上、被巨大悲痛摧垮的这对父母,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举到额际。
“姜志伟同志,”秦建国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你是退伍军人,我以前也当过兵!”
他放下手,上前一步,双手用力,不由分说地将姜志伟从地上架了起来,目光如炬,直视着对方泪眼模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以战友的名义,向你保证!”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这个案子不破,小姜颖的仇不报,我脱了这身警服!”
没有空洞的安慰,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一个警察对受害者家属,最直接、最沉重、也最血性的誓言。
这誓言,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姜志伟看着秦建国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庄重,泪水再次奔涌:“不,秦处长,不至于……你们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他反反复复说着“尽力就好”,仿佛怕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会给眼前公安们带来太大的压力。
李东默默地将瘫软在地的何晓霞也扶了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
随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师父的背影,默默在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
老刑侦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在担当、在血性、在面对罪恶时那种毫不退缩的英雄气上,真没得说。
这一刻,他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师父,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