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凶手，除非流窜作案，干完了就跑，否则在自己明知道自己作案手法这么糙的情况下，我应该不会待在家里等警察上门来抓。”
“所以很可能，凶手已经不在六里村了。即便还在，在咱们今天大范围摸排的架势下，恐怕也随时要跑路。”
“一旦让他跑了，可就难抓了。”
孙荣点头道：“这么说来，咱们错抓了张正礼，倒也未必是坏事。如果被凶手知道了，他会松一口气，会觉得安全了！已经跑到外面的，可能会回来，如果还没跑，那应该也就不会跑了。”
付强也点头：“对！他可能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会主动出来打探消息！”
李东继续道：“现在的关键在于，从我们最新掌握的情况看，凶手应该就是群众反映的那个一米七左右，穿军绿大衣的年轻人，而且必然是熟人无疑，还不是那种半生不熟的，得是关系相对亲近的真熟人，才可能用姜志伟生病的假消息骗姜颖跟他走。”
“一米七左右、男性、年轻人、真熟人……线索已经如此具体，符合条件的人必然不多，其实不需要大规模摸排了，咱们让姜志伟夫妇过来列个嫌疑人名单，估计都能将凶手给框进去，剩下的就是顺着这份名单，将他给揪出来。”
张正明听完，直接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把姜志伟夫妇带过来！他家这会儿正好人多，可以顺道将张正礼是凶手的风声放出去。”
“你站着！”
李东喊道，“你急啥？你准备怎么说？当着他们家那么多亲戚的面，直接告诉他们张正礼是凶手？忘了他们家亲戚下午那个义愤填膺的样子了？他们现在都凑在一起，你信不信，只要你敢把张正礼是凶手的事说出来，他们立即就会冲到张正礼家，把怒火发泄在张正礼爹妈身上！真要这样，一个不好就会出事！”
“额……那我怎么说？”张正明也不笨，立即会意，“那我就说还在调查，目前警方只是怀疑，但嫌疑很大，等通知之类的？反正尽量说得模糊一点。”
李东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其实咱们抓张正礼的动静不小，传言已经有了，你哪怕不说都没事，等有人问起来再说，但千万要含糊一些，不能引起张、姜两家人互殴的群体性事件。”
秦建国望向唐建新：“老唐，你性子稳重，跟瘦猴一起去。”
“明白。”
秦建国最后望向李东，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感慨道：“要不是时机还不太合适，我真想把你给调到市局来。你要是来了，我可轻松太多了。”
孙荣立即道：“老秦，你这话我真听不下去了，东子是你徒弟，不是你的破案工具，有你这么当师父的么？这么好的徒弟，你不要我可要了。”
“哪来这么大的酸味？这是有人眼红了？”秦建国哈哈笑道，“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他当然知道孙荣是在开玩笑，故意拿话挤兑他呢。
孙荣哼了一声：“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得东子自己说。怎么样东子，有没有兴趣换个师父？”
李东哑然失笑：“得，两位领导，你们就别拿我开涮了，张正礼那小子还在审讯室瑟瑟发抖呢，他是真倒霉。也不能真不明不白扣他两天，我去安抚一下。”
“去吧去吧，赶紧去。”秦建国立即道，生怕孙荣多看他两眼。
安抚张正礼的过程比李东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那小子在审讯室里已经吓破了胆，当听到李东说“暂时排除嫌疑”几个字时，整个人顿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政府”、“谢谢公安”。
“别忙着谢。”李东递过去一张手帕，“你的事儿还没完。”
张正礼手一抖，惶恐地抬头，泪眼汪汪看着李东：“怎么还没完啊？”
“你的车被凶手偷了，成了作案工具。”李东盯着他的眼睛，“你想不想抓住那个真凶？想不想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当然想！”张正礼用力点头，“公安同志，您说，要我怎么做？我都配合！”
“很简单。”李东说，“接下来的一两天，甚至三四天，你还得待在派出所。同时，我们不排除对外宣布，说你就是凶手，已经认罪了。”
张正礼脸色一白。
“别怕。”李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为了麻痹真凶。他以为我们抓错了人，就会放松警惕，说不定会露面。你在这儿配合我们演这出戏，就是立功。等真凶落网，我们会将你帮助警方破案的事情说清楚，帮你澄清，给予你相应的荣誉。明白吗？”
张正礼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明白了！我配合！”
“行，那就委屈你几天了，主要还是你父母那边，可能也要受到一些委屈，”李东顿了顿，露出犹豫之色，“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你父母知道，但又担心他们知道后可能泄密。”
“别！”张正礼连忙道：“千万别告诉他们！我妈那个嘴，你要是告诉她，她保管给你们坏事！”
说着，他有些激动，“我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要是能帮你们公安破案，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好事，您可千万别让我妈坏事！至于受一点委屈，等到时候真相大白，你们给我澄清，公布我帮忙破案，他们就什么怨气都没了，还得感谢你们嘞！”
李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先不告诉，看情况再说。行，那你先坐一会儿，待会有人带你去留置室，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但也别过分。”
“明白明白，没要求，管吃管喝就行。”
“这是肯定的。”李东笑着起身，对门口看守的民警交代了几句，离开审讯室。
不多时，唐建新和张正明带着姜志伟夫妇来到了会议室。
姜志伟看见李东，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李东的胳膊：“是不是抓到了？是不是张正礼那个畜生？是不是他？”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姜老兄，冷静点。”李东扶住他。
“冷静？我怎么冷静！”姜志伟低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张正礼这个畜生！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我还带他上山下河摸鱼！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小颖下这种毒手！畜生！我要杀了他！”
“姜志伟！”李东提高声音，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凌厉，“看着我，冷静点！”
姜志伟喘着粗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李东。
“我理解你的心情。”李东一字一句地说，“但你现在冲过去，杀了他，然后呢？你偿命，嫂子怎么办？你父母怎么办？”
姜志伟的胸膛剧烈起伏，但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一丝。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李东放缓语气，但依旧清晰，“张正礼，不是凶手。”
空气凝固了。
姜志伟脸上的疯狂僵住，转为错愕：“不……不是他？可你们不是……”
“我们抓错人了。”李东坦然承认，带着歉意，“凶手偷了他的自行车作案，误导了我们。但他的不在场证明很扎实，笔迹、脚印都对不上，他不是杀害小姜颖的真凶。”
“抓错了……抓错了……”姜志伟喃喃重复，眼中的火光瞬间黯淡，“那……那是谁？到底是谁？！”
“这正是我们请你们夫妻俩过来的原因，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李东示意他们坐下，先是给他们介绍了孙荣和秦建国，告诉他们局里对这件案子的重视。随后开始讲述：“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凶手是一个年轻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体态正常。他昨晚穿着一件绿色军大衣，穿40码的解放鞋，以你姜志伟生病了为由，骗小姜颖跟着他往村西头而去。”
“所以他必然是你们夫妻俩的熟人，甚至是小姜颖的熟人，而且是比较熟的那种。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她骗到村西头的鱼塘去。”
姜志伟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我们推测，凶手可能用了你生病的借口。”李东看着姜志伟，“因为开小卖部的赵婷昨天傍晚见到过小姜颖，并且叫住了她，问她干嘛去，她说的是‘找我爸去，我爸又病了’。”
姜志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我那个伤……是当兵时落下的，肺和腰都不好，阴雨天就咳得厉害，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身。厂里领导和保卫科的同事都知道，车间里关系近的几个兄弟也知道。村里……村里知道的人反而不多，我这个人要强，不爱在人前露怯，也就左右邻居，还有常走动的几家亲戚，可能知道我爱闹毛病。”
“一米七左右的年轻男人，知道你老生病，和你们家比较熟，能让姜颖不加防备地跟着走……”李东引导着，将纸笔递了过去，“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应该不多吧？你们夫妻俩想想，给我们列一个名单出来。”
他强调道，“不要考虑关系亲疏，可不可能对你女儿下手，只管将符合条件的人列出来。”
姜志伟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努力回想。
何晓霞主动道：“也给我纸笔吧，他写一份，我也写一份，查漏补缺。”
李东当即又找了纸笔。
随后，二人时不时动笔，写下一些文字。
很快，姜志伟夫妻便写完了，先是交换着看了一眼，二人皆点头，将纸递给了李东。
李东接过，扫了一眼，夫妻二人虽然书写的顺序不同，但同样都写了五个人，且两个人给出的五个人是一致。
陈兵，刘建军，姜小波，张正礼，王海涛。
“看来你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李东将其中一张纸递给了孙荣和师父，询问道，“说说这五个人吧。”
姜志伟点头道：“陈兵，24岁，在化肥厂上班，个头一米七出一点头，他爹跟我一起在钢铁厂干过，可能听他爹提过我的伤。这小子跟他爹来过我家好几次，小颖认识他。”
“刘建军，个头矮点，可能不到一米七，他姐跟我媳妇关系很好，两家人经常走动。这小子嘴甜，见了小颖总逗她。”
“姜小波，我亲侄子，大哥家的。去年从技校毕业，还没工作，整天在村里晃荡。”
“张正礼就不谈了，再就是……邻居老王家的王海涛，小颖喊他二哥。这小子比小颖大八九岁，小时候经常带着小颖玩。”
李东好奇：“为什么要叫二哥？”
姜志伟解释道：“因为他是家里的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哥哥？”李东忽然精神一振：“这个王海涛是不是住在你家南边，房子挺大但有点破的那家？他爹是不是喜欢抽旱烟？我今天去他家摸排，看他直接就把烟灰磕在地上，地上挺多烟灰的。”
“对，就是他家。”姜志伟点头，“他爹是出了名的大烟杆子，兜里那俩钱全给烧掉了。”
李东转头望向秦建国：“师父，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就在他们家问话。这个老王有点不老实，明明家里有俩儿子，大儿子成家出去也就算了，小儿子明明平时也住在家里，问他家里是不是就他们住，他也点头。”
“而且我看那放在屋檐下的鞋码，差不多就是40码左右，刚准备继续问年纪、身高，你电话正好进来，也就打断了问话。”
李东顿了顿，皱眉道，“不过老王说，这个王海涛前两天就去兴扬了，问去兴扬干什么，说是耍朋友。”
“前两天去兴扬了，不可能！”姜志伟立即道，“我昨天中午还在他家门口看见过他。”
“你确定？！”李东的眼睛眯了起来。
孙荣和秦建国也坐直了身体。
昨天中午还在村里出现的人，他爹却说前两天就去兴扬了。
这本身只能算有点可疑，毕竟这年头的老百姓真没那么信任公安，为了不惹事，撒谎、提供假情报是家常便饭。
可这样一个人，却又出现在了姜志伟夫妇的五人名单里。
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要知道，这五人名单，可是目前所有已掌握线索的汇聚！
凡是出现在名单当中的人，都是符合凶手画像的重点嫌疑人！
这意味着所有的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迅速收缩，突然直指这个名叫王海涛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