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偶尔,跟车行的几个哥们儿玩玩扑克,输赢不过块儿八毛。邹春燕知道后说过他几次,李大强每次都笑嘻嘻地保证:“不玩了不玩了,就是解个闷儿。”
但赌博这东西,沾上了就很难戒。
输的想翻本,赢的想赢得更多。一块变两块,两块变五块,五块变十块。扑克不过瘾,开始掷骰子。运输社门口、茶馆后院、甚至河边小树林,只要有人聚,就能开局。
李大强越陷越深。
他不再按时交钱给邹春燕,甚至开始从家里拿钱。邹春燕藏起来的买菜钱、攒着准备买缝纫机的钱、甚至她娘偷偷塞给她的体己钱,都被他翻出来,输了个精光。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邹春燕哭过,闹过,李大强每次都痛哭流涕地忏悔,发誓再也不赌。可过不了几天,又故态复萌。
最让邹春燕心寒的是,所有人都劝李大强别赌,他爹拿着扁担追着他打过三条街,他妈跪在他面前哭求,邹春燕的父母也来劝过、骂过,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劝。
李小强。
他不但不劝,每次李大强输光了,找弟弟“借点钱翻本”时,李小强从来不说“不”。
“小强,你不能总给他钱!”邹春燕找过李小强,“你这是在害他!”
李小强当时正在刨一块木板,木屑飞扬。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是我哥。”他说,“他跟我开口,我能不给吗?”
“你这是纵容他!”
“那嫂子说怎么办?”李小强放下刨子,直起身,“我不给,他就去借高利贷。上次欠王老五那三十块,要不是我帮着还了,他的手早就被剁了。”
邹春燕语塞。
“我知道嫂子是为我哥好。”李小强继续说,拿起刨子,又开始一下下地推,“可有些事,劝是没用的。人非要往坑里跳,你拦不住,就只能让他跳。跳疼了,自己就知道上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看邹春燕,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木板,看着刨子推过,卷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木花。
邹春燕当时只觉得这话冷漠,后来回想起来,才品出里面冰冷的算计。
他不是“拦不住”。
他是根本没想拦。
他是在等,等那个坑足够深,深到他哥彻底爬不上来,或者说,他真正想等的,是她这个做嫂子的彻底对他哥绝望。
1981年秋天,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李大强欠下了巨债——五百块。
在当年是个天文数字,放债的人放下狠话,月底还不上,就卸他一条腿。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两百块,还差三百。
那天晚上,李大强和邹春燕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离婚!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邹春燕哭喊着,把仅剩的几件衣服扔进包袱,“李大强,我今天就回娘家,明天就去办离婚!”
“离啊!有本事你现在就走!”李大强也红了眼,“走了就别回来!”
“我不回来了!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的公婆。李老汉披着衣服过来劝,婆婆抱着邹春燕哭。一片混乱中,邹春燕看见李小强站在门口。
他就那么站着,靠着门框,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焦急,没有劝解的意愿。但在那一片哭喊吵闹声中,邹春燕清晰地看见,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邹春燕终究没走成。公婆的哀求,李大强最后的痛哭流涕,还有内心深处那点可悲的留恋,把她留了下来。
不过李大强却出去躲债了。
拿走了家里最后一点钱,说是要出门待个三五天。
李大强出去躲债的第二天晚上,李小强提着一只油纸包回来了。
“烧鸡。”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对父母说,“今天发工钱了,改善改善。”
李老汉看着油亮喷香的烧鸡,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你哥的事还没个着落呢,哪有心情吃……”
“爹,我觉得这其实是好事,我哥这个人,不真到那一步是不会悔改的,这样也好,让他出去过几天苦日子,说不定就想通了,以后彻底不赌了。”
李小强撕下一只鸡腿,放到父亲碗里,“您和我妈该吃吃,该喝喝,别把身体熬坏了。”
他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邹春燕。
“嫂子,你也吃。”
“谢谢。”邹春燕接过,小声道谢。
李小强露齿一笑:“嫂子跟我客气什么?”
那天晚饭,李小强吃了很多。他一边吃,一边说师傅身体快不行了,又无儿无女的,将自己当成了儿子来看待,工钱给得很多。
最重要的是,等师傅走了之后,不仅师傅的那个老宅会给自己,以后所有工钱也全都是自己的,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干活了。
李老汉看着小儿子,叹了口气:“你哥要是像你这么踏实,该多好。”
李小强笑笑,没接话。
晚饭后,李老汉蹲在门口抽闷烟,邹春燕帮着婆婆洗碗,被推了出来:“你去歇着吧,这些天都没睡好。”
邹春燕回到房间,坐在床沿,看着墙上那个褪了色的喜字,心里一片茫然。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嫂子,睡了吗?”
是李小强。
邹春燕打开门。李小强站在门外,还是穿着白天那件灰布衫,但洗了脸,头发也梳过。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屑香。
“这么晚了,有事吗?”邹春燕问,手扶着门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能出去走走吗?”李小强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邹春燕犹豫了一下。
“就在巷子口,不远。”李小强补充道,“说完就回来。”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衬得夜色深沉。
两人前一后走到巷子口。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大青石,夏天的时候,常有人坐在那里乘凉。
“坐吧。”李小强说,自己先坐下了。
邹春燕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李小强开口:“嫂子,你跟我哥……应该过不下去了,对吧?”
邹春燕没有说话。
李小强看着她,“嫂子,离了吧。”
邹春燕苦笑:“离了又怎么样?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会的。”李小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你还有我。春燕,跟我过吧。我会对你好的,比这世上任何人对你都好。”
又来了。
邹春燕闭了闭眼:“小强,我说过,我只把你当弟弟。”
“可我不想当你弟弟!”李小强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皱眉,“这些年,我看着你跟我哥过,看着你哭,看着你难受,我心里比刀割还疼!我哥他配不上你,他根本不懂你!”
“你放开!”邹春燕挣扎。
李小强不放,反而抓得更紧。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里面翻滚着邹春燕看不懂的情绪。
“春燕,你看看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比他聪明,比他勤快,比他更知道怎么对你好。我们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能挣钱,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
“李小强!”邹春燕厉声打断他,“我是你嫂子!就算我跟你哥离了,我也是你嫂子!你跟嫂子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你爸妈会怎么想?我爸妈会怎么想?我们会被别人的口水淹死的!”
“我不在乎!”李小强低吼。
“可我在乎!”邹春燕用尽全力抽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强,你听好了:我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你哥,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只把你当弟弟,从来没有产生过其他任何想法。你死了这条心吧,好好找个姑娘,成个家,过正常人的日子。”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也不待李小强回应,便快步走回了家。
留下李小强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面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慢慢变得狰狞。
“正常人的日子……”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什么叫正常?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生几个孩子,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到老了,死了,埋了……这就叫正常?”
“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李小强又恢复了正常。
而且发生了一件事情,他师傅走了,所以他这几天很忙,几乎没怎么在家,忙了三天才处理完师傅的身后事。
正当邹春燕以为自己那晚的话应该彻底断绝了李小强的念想时,第四天晚上,公婆都睡下后,李小强竟然又来敲门了。
邹春燕睁开眼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想小强这样真的不行,她决定,如果小强今晚还说那些混账话,就真的有必要将这件事告诉公婆了。
本来她不想说的,一是说出来自己也难堪,二来真的不想让小强颜面扫地。
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面对持续不断地敲门声,邹春燕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等一下,我穿衣服。”
两分钟后,她打开房门。
“小强,你到底要干什么?”
“春燕,”李小强面容平静,声音温柔得可怕,“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我们去过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我会把你当公主一样供着,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发誓,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邹春燕摇头,拼命摇头。
“小强,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只能将这件事告诉爸妈了。”她声音发颤,但异常坚定,“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爱的是你哥。”
李小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邹春燕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笑容。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向上扯,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着,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好。”他说。
然后,邹春燕看见他的手抬了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手帕。
她还没来得及喊,手帕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直冲大脑,她瞪大眼睛,看见李小强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模糊、扭曲、变形。
她不断挣扎,但只觉力气迅速流失,腿也开始发软,身体不断往下滑。
李小强接住她下滑的身体,动作轻柔,就像多年前,他捧着她的脚,为她涂凤仙花汁那般温柔。
“睡吧。”她听见他在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病房里,长时间的沉默。
阳光移动了位置,从邹春燕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在白色被单上微微颤抖。
“后来呢?”黄杨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地窖里了。”邹春燕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但目光是空的,没有焦点,“第一个笼子,是他特意为我准备的。比后来的那些都大一点,里面还铺了层薄褥子。他说,这是我们的家。”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甚至怀疑,他师傅也是他杀的,就为了得到他师傅的那间平房,地窖是原本就有的,但很小,这些年他一直在扩建。”
“他后来一直给我洗脑,说他哥在外面有女人了,不要我了,还要杀我。他说只有他能保护我,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好。时间长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好像傻了似的,竟然慢慢相信了。”
“后来,他开始往地窖里带别的女人……每个人的手指甲都涂着凤仙花汁,将她们带进地窖后,还给她们洗了脚,在脚指甲上也涂了凤仙花汁……他很喜欢亲她们的手和脚……我终于明白,恐怕,是我害了他……如果当年没有让他给我涂指甲,他应该也就不会出现这种怪癖……是我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邹春燕终于转过头,看向黄杨,眼睛里满是悔恨。
“这不是你的错。”黄杨摇头道,“是他自己的问题。”
“是他的欲望害了他!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只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终究会踏出这一步。”
他顿了顿,“算了,人已经死了,说这些没意义了……说说82年和87年那两起死亡案件吧,如果你知道的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