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翻动着汉东省专项行动的报告:“更重要的是,汉东省在一个多月前,自发搞的这个全省专项行动,成果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大量积案被触动,陈年旧欠被翻出。这说明什么?”
他环视在座的所有司局长、专家:“说明不是没有案子,而是我们的常态工作,可能存在盲区、惰性,或者说不敏感。说明针对某一类突出犯罪,在特定时期,集中优势兵力,发动专项打击,是行之有效的,甚至是必要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记录笔划过的沙沙声。
“江安的案子,是个极端的个案,但也是个危险的信号。”
另一位领导接口道,“它告诉我们,在我们的社会肌体中,可能还潜伏着类似的、尚未被发现的‘脓疮’。拐卖、绑架、囚禁、针对妇女儿童的暴力犯罪,这些罪恶一直隐蔽存在着。汉东的专项行动,像是一次‘体检’,查出了不少问题。那么其他地方呢?”
讨论进行了下去,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触及核心。
有人支持将汉东模式全国推广,认为这是主动出击、清除社会隐患的良机;有人担心大规模专项行动耗费资源巨大,可能影响其他警务工作,甚至产生“运动式执法”的后遗症;有人建议稳妥起见,先扩大试点范围;还有人提出,关键在于将专项行动中行之有效的措施,如重点人员、场所管控,失踪人口快速响应机制等固化为长效机制。
争论,妥协,再争论,再妥协……
窗外夜色深沉,会议室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凌晨时分,一份名为《关于近期部分地区恶性犯罪案件的情况通报及下一步工作建议》的决议草案,基本成型。草案的核心提议之一是:总结汉东省经验,适时在全国范围内,部署开展一场针对性侵犯罪的专项打击整治行动。具体范围、时限、步骤,有待进一步细化报批,但大方向已经定了。
历史性的决策,往往始于一个具体而微小的切口。
江安市地下的那十座木笼,李小强扭曲变态的欲望,李东从玉米碴子里发现的真相……所有这些,最终汇聚成一股力量,推开了全国性治安治理行动的一扇门。
案件结束后,专案组解散,离别前夕,江安市局做东,在局食堂旁边的小餐厅安排了简单的送行宴。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些家常菜,但分量十足。
严处已经回了省里,由江安市局局长亲自作陪。
局长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这第一杯,敬所有专案组的兄弟们!辛苦了!你们打了一场硬仗,一场漂亮仗!我代表江安市局,谢谢你们!”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这第二杯,”局长声音低沉了些,“敬那些受害者,活着的,还有没活下来的。希望她们……今后能少些痛苦。”
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默默喝了。
“第三杯,”局长再次举杯,目光扫过李东、付强、唐建新、仲波等人,“敬弟兄们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案子结了,专案组散了,但兄弟情分不散!以后大家到了江安,就是到家了!干了!”
“干!”
酒入喉肠,带着微苦后的回甘,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大家开始回忆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蹲守粮店时伪装成小贩的滑稽,排查三轮车夫时被晒脱的皮,分析案情时的面红耳赤,发现地窖时的震惊愤怒……
“组长,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这个!”黄杨竖起大拇指,脸已微红。
王小磊笑嘻嘻地说道:“跟着李队干活,那是真带劲!”
付强则倒了满满一杯,要跟李东干杯,被付怡拦下。
“李队不能喝,你要喝就跟我喝!”
“哟,付法医还挺心疼李队嘛。怎么,有情况这是?”
“没情况没情况,来来来,我敬大家。”李东笑着起身,一仰头,干了杯中酒。
散席时,已近晚上十点。
大家互相握手、拥抱、道别,来自兴扬和长乐的几人,今晚就直接回去,家里已经派了车来接;其他市县的则是明天一早回去;江安本地的则要继续投入到案件后续浩繁的文书、移送、总结工作中去。
上了车,张正明特意跟李东坐了一个车,车上还有唐建新和付强,开车的是陈年虎。
家里最近没什么案子,他这个中队长索性亲自开车过来接人。
大家都喝了不少,热情也在饭局中耗得差不多了,车上显得有些沉闷。
“东子,那天晚上,我是故意放手的,我猜到你要做什么了。”
张正明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李东面色一滞,涩声道:“对不起,瘦猴,因为我的私心,让你也跟着犯错误了。”
唐建新皱眉:“李队,你没有犯错误。严处不是已经督查过了?犯罪分子拒捕逃跑,身上是否藏有武器未知,你情急之下开枪拦截,正巧将其击毙,完全没问题。”
李东摇头:“虽然明面上没问题,但我们心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陈年虎有些好奇:“啥事啊?东子,你干啥了?”
张正明摇头道:“东子你错了,我不认为咱们犯错误了,这也不是私心。恰恰相反,你如果有私心,就不会开枪了。”
他缓缓道:“你不可能不知道开枪的后果,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就冲这一点,我真的服你,因为我当时脑子里也想过这么干,但我没敢……我怕把自己折进去,但我也知道,万一被他逃脱罪责,必将有更多的人受害,没想到我犹豫的时候……你行动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望向李东,“东子,我真的服了,为了防止他再度害人,你真是全然不顾自己的前途啊!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李东的前途有多远大,你怎么敢的?!你这一枪简直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冲这一点,我真的服了!真正的勇敢,是明知可能会出现严重后果,依然选择行动。”
“行了,你说得太夸张了。”李东摇了摇头,严肃道:“这是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一次碰撞,但并不意味着实体正义胜利了。程序正义其实很重要,而且以后会越来越重要,重要到宁可李小强真的逃脱罪责,再度犯罪,也要坚守程序正义。因为这其实不是针对犯罪分子,而是在约束全体执法人员,让执法人员手里的这份权力始终可控。”
“我这次……虽然综合了多方因素,明面上也没出什么大的问题,但确实是一次严重的越线,你们千万不要学习,更不能效仿!正义是有代价的,且代价往往由好人承担,最关键的是,正义一旦失控,就是第二个杨正松!”
李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正如他之前对严正宏说的那样,他并不傻,不会贸然毁了自己的前途,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综合了这个年代的执法环境、开枪机会仅有一次以及李小强确实罪大恶极并存在一定脱罪可能,等等等等,多方面综合考虑,才最终选择亲手结束这份罪恶。
确实是越线了,他并不否认这一点,并如履薄冰,决定以后要以更加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
但从保护群众不受伤害这一点来说,他问心无愧。
对李小强这样的罪犯残忍,总比等他万一脱罪,再度犯案,等新的受害人家属跑过来质问你们警察怎么能放任这样一个恶魔时,大家被问得痛心疾首却哑口无言好。
这样的例子,坦白说,他后世是见过的,而且不止一次,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关于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孰优孰劣的讨论,始终都还存在不少争议的原因。
程序正义,有利于大框架、整体稳定,是维护法治的基石,但程序的“完美”,也可能会带来罪恶的延续。
实体正义,正义得相对更加纯粹,但却也更加容易走极端。
从社会整体稳定发展的角度,自然是推行程序正义更加实际,但从受害者个人的角度……没有哪个受害者愿意接受程序正义,尤其在因此而无法对加害者施加惩戒的情况下。
言归正传。
总之,李东这次开枪,既不值得歌颂,也无法简单谴责,正如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的一样。
但如果重新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仍旧会选择开这一枪。
至于以后会不会有知道真相的人,谴责自己这是蓄意杀人……李东想到了国外有个坚决要求废除死刑,可当自己妻儿被犯罪分子残忍杀害后,又转头坚决拥护死刑的律师。
人啊,往往只有鞭子真抽在自己身上了,才会知道疼。
不能太教条主义,要弄清事物矛盾的特殊性,分析事物的本质、变化与发展,具体案例具体分析。
驾驶座上,陈年虎终于大概听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以为然道:“我还当什么事呢,不就是在抓捕过程中打死了嫌犯么,不是经常出现这种事?这太正常了啊,万一他身上藏着枪呢?他都拒捕逃跑了,不开枪难不成等他万一拿枪反击?东子,别想太多,这事儿你一点毛病没有。”
对此,李东无奈摇头。
陈年虎的观点是这个年代公安的普遍观点,也是基于这个年代的混乱社会环境而言的,这也是这次他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根本原因之所在,要是放在后世,就算严处想偏袒他都不可能。
唐建新开始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不说不开心的事情了,我看过了,今年2月4号过年,算算日子,也就还有三四十天而已了!”
说着,他对着李东挤眉弄眼道:“李队,今年过年怎么说?是不是要去付法医家拜访拜访了?”
李东一愣,立即摇头:“老唐,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建新笑道:“得了吧,还装呢?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李东望向张正明。
张正明立即道:“我真没说!骗你是狗!汪汪!”
李东愕然地望着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
张正明苦笑道:“真不怪我,他们几个太坏了,故意把我灌醉了套话!”
李东又望向唐建新,眼睛眯了起来:“看来,你们对我的感情生活很关心嘛?老唐?”
唐建新连忙摆手:“哎,李队,你这可怪错人了,这可是你家大舅子干的!”
“付强?”李东一愣。
唐建新笑着说道:“他也是个蠢蛋,你跟付法医,咱们大家都差不多看明白了,他还在那整天担心,怕你看不上他妹妹……这不,本来是准备将瘦猴灌醉了问他知不知道你的想法,结果瘦猴简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你没见他晚上喝酒时看你的眼神?别提多慈祥了。”
前面陈年虎“噗嗤”一下乐了:“慈祥……哈哈!唐哥,你这词用得太传神了,我都能想象到强子的表情了。”
“这我还真没注意,”李东则摸了摸鼻子,“他那个大嘴巴,我估计一回头准得向他爸妈告密。”
唐建新拍了拍李东的肩膀,笑着说:“别怕,李队,强已子经跟我们商量好了,到时候先安排大家一起去他家聚个餐,打个牌,你也一起,先跟你家岳父岳母混熟了,然后再换成女婿的身份单独上门。”
“我怕什么。”李东摇头,心道他们的一切喜好我都门清好吧。
“行行行,嘴硬是吧,那我可得看看你到时候是啥怂样了。”
张正明当即道:“老唐,我看你这是胆子肥了啊?敢这么挤兑我李队?你给我记住,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带我一起。”
“加我一个。”陈年虎也举起一只手。
“一个个的,还来劲了!”
李东笑骂了一句,懒得再搭理他们。
他忽然觉得心里十分满足,干着自己热爱的事业,身边都是关心自己的好兄弟,自己爱的人也同样爱着自己。
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