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强的尸体经现场勘验后,很快被运尸车拉走了。
巷子里的血迹已经用沙土覆盖,但那股淡淡的铁锈味还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李东开枪打死了人,虽然打死的是重罪嫌犯,按规矩还是要接受内部督察。
督察者是严正宏。
问完了详细过程后,严正宏深深地看了李东一眼,沉声道:“东子,你这次真的冲动了。”
“严处,”李东微微颔首:“无论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处理倒是不至于,毕竟他是在拒捕逃跑过程中被击毙,程序上没什么问题,但瑕疵肯定是有的,毕竟黄杨他们当时就在巷子外面等着,这一枪的必要性没那么迫切,属于用枪裁量权的灰色地带。”
“这些问题都不大,如果你只是打伤他,一点毛病没有。关键在于,这一枪正好命中了心脏。”
他顿了顿,望向李东,“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你要是信任我,就老实告诉我,你这一枪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李东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直接点头:“我当然信任您,我知道程序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也知道这一枪的必要性没那么迫切……但,李小强这样的恶魔必须死。”
“你糊涂!”
严正宏脸色变了,低喝道:“他手上有四条人命,并将八个女人囚禁、侵犯这么多年,累累罪行,十条命都不够枪毙的!你为这样一个人脏了自己的手,值得?!”
他继续道,“精神病逃脱罪责的情况是有,但很罕见,而且为了防止滥用,必须经专业机构鉴定,符合作案时完全不能辨认或控制自己的行为,才可不负刑事责任。”
“像李小强这样的情形,显然并不适用,甚至,他突然说自己有精神病这件事这本身就值得商榷,到底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都说不准!我不相信你想不到这一点,你平时那么冷静的一个人,这次怎么这么冲动?”
“因为开枪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李东淡淡道,“凡事就怕个万一,万一他真有间歇性精神病,鉴定时根本无法鉴定出他作案时到底是否处于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呢?万一最后真给他逃脱罪责了呢?我不想赌那个万一,所以我开枪了。”
“严处,我并不是脑子一热,更不是做事不计后果,但李小强不同,他本就是个罪行累累的杀人犯,他甚至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下得去手,对于这样的人,我不认为需要什么恻隐之心……总之,在捍卫法律和保护群众之间,我选择后者。我也愿意承担这次‘越线’的代价,以避免未来可能由无辜群众承担更惨痛的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法律一直处于尚未完善的状态,且一直都在完善,但在一次次完善、一次次修补漏洞的过程中,往往都伴随着阵痛。这是宏观的客观事实,但放在一个个具体的受害人身上,那都是不能承受之重。”
“我无力改变或推进法律的完善过程,但就眼下这个案子,我作为案件经办人,绝对有义务杜绝后续罪恶!为防止李小强万一脱罪之后再度害人,这一枪我必须开,哪怕为此需要付出代价,我接受。”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我也不傻,我知道这一枪属于用枪裁量权的灰色地带,程序上问题不大……严处,我心里有数的。”
“你啊……”严正宏瞪了他一眼,“你应该庆幸冷宇在李小强的外套里发现了一把刀,否则问题再不大,起码一个处分跑不掉。”
不,我庆幸的是90年代执法环境的相对宽松,开枪是公安内部督察,而非后世那样让检方介入,否则即便有刀,这一关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李东如是心道。
……
市人民医院专门腾出了一层隔离病区。
八个女人,八间单人病房,窗户特意加了护栏,门外有女警二十四小时值守。不是怕她们跑,是怕记者、怕好事者、更怕她们自己承受不住。
第二天早上,李东带着专案组成员们去了医院。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神科主任,姓刘,戴着厚厚的眼镜。
“生理上的恢复需要时间,营养不良、各种慢性感染、软组织陈旧伤……但最麻烦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八个里面,有六个有明显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表现。初步接触下来,邹春燕最典型,她拒绝相信李小强是凶手,坚持认为是她丈夫背叛了她,还要杀她,是李小强一直在护着她。我们根据你们提供的资料,尝试告诉她她丈夫已经被害,她情绪崩溃,用头撞墙。”
“其他人虽然没她这么严重,但也拒绝接受我们的引导,心理已经封闭,需要长时间的心理疏导。”
“只有王娟的情况最好,认知基本清晰,但创伤后应激障碍很严重,晚上睡不着,一点声音就尖叫。”
“她们……大概需要多久能恢复正常生活?”李东问道。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李队长,她们被夺走的不仅仅是十年时间。是作为‘人’的认知、尊严、与社会连接的纽带。那个地窖,李小强给她们构建了一套扭曲的生存逻辑。打破这个逻辑,等于拆掉她们过去十年赖以生存的柱子。柱子没了,房子会塌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尤其是刘玉芬,她丈夫……昨天来过了。”
李东心里一沉。
“她丈夫是带着现在的妻子一起来的。”刘主任语气艰涩,“现任妻子在病房外等着,没敢进去,哭成了个泪人,一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这么可怜’,刘玉芬的丈夫……那个男人,刚一进去就被刘玉芬发了疯一样赶出来,他蹲在走廊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断自己扇自己耳光……”
“刘玉芬不仅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她内心深处对丈夫的那种自卑、无法面对,加上一丝多年不来解救她的怨恨,很复杂,这些将会极大增加她的治疗难度。”
这是伦理的绝境,是法律的空白。
丈夫以为妻子跟人跑了,痛苦过后重组家庭,日子总要过下去。可妻子其实从未背叛,只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煎熬。
如今,三个人,谁都无辜,谁都痛苦,谁都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社会救助、心理干预、长期随访……我们会尽力的。”刘主任说道,“除了刘玉芬,其他受害者的家人也都来了,但她们普遍都显露出畏惧、恐惧,不敢接触,不断往后躲,仿佛还想回到那个地窖,她们已经在心里强行塑造了那里最安全的认知。”
刘主任最后叹了口气,“总之,这是个艰难的恢复过程。身体可救,人生难赎,有些人甚至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完全恢复。李队长,你们抓到了魔鬼,但魔鬼撕开的深渊,却不是那么容易抚平的。”
李东离开医院时,阳光格外的刺眼。
他回头望了望那层安静的病区,仿佛能听到里面无声的嘶喊,结案报告上“成功解救八名被囚禁妇女”那几个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解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们的每一步,都漫长且遍布荆棘。
江安市局。
案子破了,但庆功会却没有开。
严正宏压下了所有搞仪式、戴红花、领导接见的提议,只是内部开了一个极其简短的通报会,公布了案件侦破结果,表彰了专案组的突出工作,但措辞谨慎,没有任何渲染。
会后的气氛很微妙。
松了一口气是肯定的,但轻松之余,是更沉重的反思和难堪。
严正宏在电话汇报中,面对上级,依旧言语如刀:“……这起系列案,是我们的伤疤,也是警钟。它提醒我们,罪恶可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隐藏在最寻常的生活里。”
“开展全省专项行动的决策绝对是正确的,甚至不能局限于性侵案件,我觉得今后全省要定期开展此类专项行动,揭伤疤、查过往。”
“同时建立健全更完善的失踪人员快速反应和侦查机制;加强对三轮车、旧货市场、租赁房屋等重点行业、场所的管控;在全省范围内,对长期独居、行为异常、有犯罪前科的人员进行一次摸底排查。”
“李东?他没事,他那一枪确实存在瑕疵,但嫌犯拒捕逃跑,且身上藏有武器是事实,他的开枪行为具备了程序上的正当性支撑。虽然没有事先警告,但情急之下开枪拦截也属正常,只是正巧打中了心脏。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了。至于是否存在主观成分,我不好妄下评判,但是成厅,我个人认为……他是有分寸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执法者的担当。”
“这份担当体现在他明知开枪会给他个人带来极大的风险,却依然选择守护潜在受害者的安全,愿意为这份选择承担代价,坦白说,我个人颇为认同。”
随后,也不知成凤华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严正宏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激动,“行,等我回去!我跟您一起去!好!我尽快回来!”
省厅的表彰决定很快就下来了,给专案组记集体二等功,但随表彰文件一同到来的,是一份详尽的、内部传阅的《江安系列囚禁杀人案侦破经验与教训总结报告》。
这份报告,是严正宏亲自操刀,李东补充关键细节,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报告没有回避前期侦查的迷茫,但重点放在了侦破思路的转折点——“跳出案发现场,追踪生存必需”。
报告阐述了如何从抛尸案死者的极端营养不良状态,逆向推理出凶手必须长期、大量购买廉价粮食的生存需求;如何利用计划经济末期的粮食“双轨制”特点,锁定农贸市场这一排查重点;如何通过“少批次、多地点、轮换购买”的规律,刻画凶手画像并最终实现抓捕。
省厅主管刑侦的成凤华副厅长在报告上批示:侦破思路新颖,逻辑严密,极具启发性,各市、县局要深入开展学习,要从“抓一个罪犯”到“修补一张网”。
与此同时,由省厅发起的此次专项行动的第一阶段总结数据也已经出来。
数据令人心惊:短短一个多月,全省各市县通过专项行动,破获案件数以千计,抓捕犯罪分子无数。许多陈年旧案,也因为这次集中的、高强度的清查,纷纷得到解决。
江安系列案,恰在此时告破,其震撼效应和典型意义被无限放大。
它不仅是江安市的一个漂亮战绩,也印证了专项行动的必要性和成功性。
关于此案的详情,最初是被严格保密的。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是“城郊发现地牢,救出多名被囚女子”的小道消息在江安本地不胫而走,说得有鼻子有眼。接着,外地一家以敢说话著称的周报,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部分核心信息。
一周后,一篇题为《江安系列囚禁案背后的罪与罚》的长篇调查报道,在全国范围炸响。
报道隐去了具体作案手法和受害者个人信息,详细描述了案件轮廓,并犀利追问:为何恶魔能逍遥法外?......被解救者将如何面对未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级媒体纷纷转载、跟进评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谈论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恐惧、愤怒、同情、猎奇……各种情绪交织蔓延。
“太可怕了!”
“那些女人太可怜了,一辈子都毁了。”
“必须严惩凶手,枪毙十次都不够!”
“听说凶手被抓当晚就因为拒捕被击毙了,据说还搞了个精神病证明,妄图逃脱罪责。”
“法盲啊这是,精神病脱罪的要求极其严格,可能性很小的。”
“死得好!这种恶魔真该死!”
舆论迅速分化。
一部分声音赞扬警方快速破案,另一部分声音......要求问责,还有更多声音开始深入探讨女性安全、社会边缘人群管理等深层次的问题。
江安市局的各个电话被打爆。
压力,从破案的技术层面,迅速转移到公共舆论应对和社会稳定层面。
而这股强大的舆论风暴,伴随着成凤华和严正宏手上那份沉甸甸的报告,一起被送进了部里。
京都,某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一点,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气氛严肃。烟雾在灯光下缓缓缭绕。
主持人是部里分管刑侦工作的领导。
他面前摊开着汉东省厅的报告、江安案件的详细卷宗摘要,以及厚厚一摞近期关于此案的媒体报道。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领导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锐利,“汉东这个案子,性质之恶劣,持续时间之长,社会影响之坏,都极为罕见。但它被破获了,而且破得很精彩,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侦查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