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叫什么名字?”
地窖中,望着一众骨瘦嶙峋的女子们,李东换了个方式,试图建立沟通,“我们可以帮你们联系家人,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
提到家人,几个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应该是90年失踪的周敏——眼眶忽然红了:“我爸妈……他们还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他们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了,你母亲整天以泪洗面。”李东立即说,多望了她几眼,有些不确定道,“你是叫周敏,对不对?”
见周敏没有反应,李东继续说:“你的父亲叫周盛,母亲叫吴芳。他们从你去年失踪后,其实一直在找你。”
听到这里,周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开始抽泣,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深处缩了缩,仿佛在害怕什么。
“别听他的!”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李东也认出来了,这是84年失踪的刘婷婷。
刘婷婷厉声道:“他在骗我们!他说过,外面的人都会骗我们,想害我们!”
“是啊,不能相信外面的人。”另一个女人附和道。
李东摇了摇头,觉得面对这样一群心理已经明显出现问题的人,继续沟通下去,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遂看向黄杨。
“老黄,你带两个人上去,就近找个电话打给严处,让他派车和医生过来。另外打给寻呼台,给唐建新他们发消息,让他们一定要将人盯住,不要贸然行动,我要确保对李小强这个畜生的抓捕万无一失!”
“是!”
黄杨满脸愤怒地走了上去。
原地,李东望着八名女子,忽然面色一动。
不对,怎么会是八个人?
从82年至今,明明一共十个人,除去已经死了的三个人,应该还剩下七个人才对……怎么会是八个?
除非,还有一个人是邹春燕!
邹春燕是李大强的妻子,是李小强的嫂子,81年失踪,如果她也在这里,那她就是被囚禁最久的人,也就是所谓的“零号受害者”!
李东扫视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邹春燕是哪一位?”
女人们顿时纷纷看向最靠里的那个笼子。
果不其然,最靠里的笼子里,那个年纪最大的女人缓缓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轮廓。她的手指紧紧抓着笼子的栅栏,指关节泛白。
“我是邹春燕。”她的声音很轻,“你们……真的是警察?”
“真的。”李东出示了警官证,凑到近前让她看,“你看,这是我的证件,我们真的是来救你们的。”
邹春燕盯着警官证看了很久,久到李东以为她不想说话了。
然后,她缓缓开口:“大强……真的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李东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小强告诉我,”邹春燕的声音平静,“大强在外面有女人了,不要我了,所以才让他把我关在这里,免得我去闹。小强说,要不是他一直护着我,大强嫌我是个累赘,已经有好几次想过来杀我了。”
“唉……”
李东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邹春燕,”李东一字一句地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你听好。李大强没有出轨,他和你一样,在十年前就失踪了。我们怀疑,他很可能已经遇害。”
邹春燕闻言,眼睛猛地睁大。
“而杀害他的人,”李东继续说,“应该就是他的弟弟李小强。”
“不……不可能……”邹春燕喃喃道,身体开始发抖,“小强他……他一直照顾我,他说大强不要我了,只有他对我好……”
“他对你好?”李东指向那些,“他让你们吃喝拉撒睡,全部困在这几个平方里,这叫对你们好?他侵犯你们,让你们挨饿,这叫对你们好?”
“算了,不说了,其实你真不明白吗?不是的,你唯一不知道的,只有不知道李大强是死是活,但李小强对你到底好不好,你内心深处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你不愿意相信罢了。”
“对了,许静是被活活饿死的吧?”
提到许静,几个女人都低下了头。
“许静……是她自己不好。”一个女人小声说,“她总是不听话,总是哭……主人惩罚她,不给她吃饭是应该的。”
“主人?”李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心头寒意更甚,望向她,略有些迟疑道,“你是……刘玉芬?”
女人立即剧烈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刘玉芬!主人说了,我叫小花。”
李东怜悯地望着她,鼻头甚至忽然一酸。
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知道,要打破她们的心理防线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不是他几句话就行的。
而这个刘玉芬……还有些特殊,她是这些人当中,除邹春燕之外,唯一一个已婚人士。
结果她丈夫当年却以为她跟别人跑了,转头跟别人又结婚了。
重不重婚的且不谈。
要是让刘玉芬知道真相,李东真不知道这个苦难的女人该如何承受……而跟她丈夫结婚的那个女人,本身其实没什么错,如果他们夫妻知道了刘玉芬还活着……又该如何面对?
造孽啊真是……
地窖里的气味和景象,恐怕会成为在场很多人今后很多年的梦魇。
李东强迫自己从震撼和愤怒中冷静下来,蹲下身,隔着铁栅栏看向笼子里。王娟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光亮。她是最有希望正常沟通的一个。
“王娟,”李东用平稳的声音说,“你进来的时间最短,还没有变得跟她们一样。你告诉我,被囚禁的除了你们八个人,还有别人吗?附近还有没有其他隐秘的藏人地点?”
“我不知道……”王娟摇摇头,声音发颤:“应该没有了,我没见过其他人。”
李东点了点头:“李小强一般过来这里做什么?一天来几次?”
王娟道:“他每天来一次或者两次,每次来就是给我们送吃的,然后……然后就……”
“我明白了。”李东没让她说下去,转而问道:“他一般在这里待多久?”
“有时候给我们送了吃的就走,还是热的,应该就是在上面的厨房里做的……有时候会待一两个小时。”王娟低下头,“看他的心情,心情好就会多待一会儿,心情不好有时候还会打人。”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打过嫂子……他,他一直这么叫她。”
李东闻言,望了一眼面如土色的邹春燕,以及她那红艳艳的手指甲和脚指甲,心中了然。
邹春燕在李小强心中确实是特殊的。
因为所有一切的源头就是她。
当然,这并不怪她,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只是一个受害者。
李东继续问王娟:“说说你被李小强掳走的经过吧。”
“好……”王娟点点头:“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跟朋友在一个小饭店吃饭,吃完饭我独自往家走,刚走没过多久,他就拉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问我要去哪,远不远,要不要送我一程。我说不用,他说今天没生意,问我能不能照顾一下生意,如果不远的话,只收两毛钱。”
说到这里,王娟脸上满是悔意:“我其实真的不想坐车,只是看他挺可怜的,就答应了……呜呜!”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掩面抽泣。
而这一哭,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好似要将这些天的恐惧、痛苦、委屈全都发泄出来一般,从掩面抽泣,很快变成嚎啕大哭。
李东怜悯地看着她,又见其余女子皆是一脸冷漠,无动于衷,不由叹气。
李小强是真该死啊,把这些女人都“调教”成什么样了……
好半晌,王娟才平复下来,继续说:“上了车,一开始还挺正常的……后来路过一个没人的小巷子时,他突然停下来,根本不给我喊叫的机会,冲过来就用一块手帕捂住了我的嘴……我知道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手帕上有很重的酒味,我知道不能闻,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味道还是不停往鼻子里钻……我挣扎了一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就已经在这里了……”
李东闻言顿时了然:“应该是乙醚。”
他感慨道:“李小强真的很聪明,如果说不要钱,你们肯定会起疑心,不会轻易上车,但用这样的借口,既利用你们的同情心,又利用坐趟车只要两毛钱的占便宜心理,大多数人都不会拒绝。”
这时,上面传来脚步声,江安市局紧急调派的医生和四名女警下来了。为首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看到地窖里的情景,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包括几名女警也是,望着眼前的场景,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小小的地窖顿时有些拥挤,李东简单跟医生打了个招呼,旋即示意刑侦人员都上去。
黄杨见他上来,立即走过来,低声道:“唐建新那边来消息了,李小强已经回到家,进门了。他们盯着,没惊动。”
“好。”
李东点了点头,“这里交给医生和女警。你留下协调,等她们情绪稳定些,再把她们带上来,上来后立刻送医院全面检查。”
“明白,那李小强那边……”
“交给我。”
李东的眼神冷了下来。
晚上十点,城东供电所旁的小巷一片寂静。
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出零星的光斑。李小强家的窗户已经黑了,显然全家人都已睡下。
李东把车停在巷子口,下车后,唐建新、张正明等人立即围了过来。
“李队。”
“人在家呢。”
“咱们直接进去抓人还是?”
李东摇了摇头:“尽量别当着他父母的面抓人,瘦猴跟我进去,先找个借口把他哄出来。”
说着,他就这么走到了李小强家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约莫一分钟,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李小强他爹的询问:“谁啊?”
“派出所的。”李东声音如常道。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李小强他爹披着件外套,探出半张脸,看到是李东,愣了一下,疑惑道:“领导,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找到我家大强了?”
李东不置可否:“进去说吧。”
“哎,好,请进请进。”
李东带着张正明走了进去,屋子很小,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碗橱,墙上贴着些早已泛黄的年画。
“坐,领导坐。”李老汉手忙脚乱地抹了抹椅子,又想起什么,转身要去拿热水瓶,“我给你们倒点热水……”
“叔,不用忙活了。”李东摆摆手,在方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看似随意地扫过这间陋室的每一个角落。
张正明没坐,靠在门框边,身体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姿态。
李东的视线落在通往后屋的门帘上,那是一片洗得发白的蓝布印花帘子,此刻静静垂着。
“你们小儿子呢?”他收回目光,转向李老汉,语气如常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小强啊?”李老汉放下热水瓶,“在里屋睡觉呢。晚上在他做活的那家……主家客气,留他吃了饭,好像还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脸有点红,倒头就睡下了。”
李东说:“把他喊起来吧。”
李老汉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一种“公家的事最大”的顺从取代。
“哎,好。我这就去喊他起来。”他转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向那蓝布门帘,嘴里低声念叨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公安同志这么晚来,肯定是有要紧事……说不定大强的事真有信儿了……”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堂屋里顿时只剩下李东和张正明。
“小强,小强?醒醒。”接着是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声,像是李小强在不满地抱怨。
张正明朝李东看了一眼。李东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他稳住。
“醒醒,别睡了!公安的同志来了,你大哥跟嫂子的事,怕是有信儿了!”
“唔……啊?哦……我这就起,等一下。”
很快,蓝布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李小强和李老汉一同走了出来。
李老汉问道:“领导,老婆子也还在睡觉,要不要将她也叫出来?”
“那倒不用,小儿子起来就行了。”李东说着,望向李小强。
只见他就穿着睡觉时的秋衣秋裤,外面随便套了件灰扑扑的旧毛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有几缕翘在额前。眼睛半眯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醒酒的潮红。
他一边走,一边还抬手揉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看到李东和张正明后,他揉眼睛的动作顿住了,那双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睛,在接触到李东平静目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一秒,那种熟悉的、近乎本能的讨好笑容,就像一张随时准备着的面具,迅速覆盖了他的整张脸。
他弯下腰,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搓着手,脚步有些虚浮地快走两步,点头哈腰,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刻意表现出的热情与谦卑:
“两位领导……哎呀,怎么这么晚还在工作?真是太辛苦了,真是太辛苦了!”他的目光在李东和张正明脸上来回切换,笑容堆得满脸,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看这……我这刚睡下,迷迷糊糊的,真是……怠慢了,怠慢了。”
张正明看着他这副样子,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就是这张脸,这个笑容,这副姿态,骗过了他的父母,骗过了街坊邻居,骗过了可能所有接触过他的人。而在那个充满了罪恶的地窖里,他却扮演着掌控生死的“主人”角色。
张正明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说:
“没办法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小强强作镇定的脸,“坏人太多了。”
李小强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里的深意,或者说,强迫自己不去听懂,干笑了两声,转向李东,腰弯得更低了些:“领导,这么晚过来,是……?”
李东看向李小强,表情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李小强,”李东开口,“关于你哥的事情,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线索。需要你马上跟我们回局里一趟,配合调查,做个辨认。”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线索……?”李小强眼睛里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不少。
“现……现在啊?”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困倦,“领导,明天……明天一早行不行?我保证,天一亮我就过去!”他信誓旦旦,眼神却飘忽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父亲,又扫向虚掩的堂屋大门。
“恐怕不行。”李东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线索比较特殊,时间上也有些敏感,需要尽快处理。耽搁了,怕有变化。”
一直站在旁边的李老汉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带着对公家事务天生的敬畏和急于配合的心情,皱着眉,催促道:“公安同志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这是你哥的事,天大的事!赶紧的,穿件厚外套,我陪你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