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用。”
李东转向李老汉,“您年纪大了,这大晚上的,天又冷,就别跟着折腾了。只是回去辨认个东西,问几句话,很快的。让李小强一个人去就行了。”
李小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视线再次聚焦到李东脸上,试探道:“领导……是不是,找到我哥……和我嫂子了?”
“还没有。”李东摇头。
“好吧,为了我哥,我肯定配合。”李小强点了点头,“您稍等啊,我进去换件出门的衣服。”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蓝布门帘里走。
“不用了。”
李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小强身形顿住,背对着李东,没有立刻回头。
“随便加个外套就行,都在等着,没必要折腾。”
李小强表情一僵,慢慢转回身,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嘴角在细微地颤抖。
他的眼睛瞪大了些,里面快速闪过惊疑、慌乱,视线急速扫过李东,扫过张正明,扫过父亲茫然的脸,又瞥向紧闭的堂屋大门。
“那……行。”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听……听您的。”
他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再试图回屋。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吧。”李东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朝李老汉点了点头,“叔,您休息吧,我们带李小强去去就回。”
“哎,好。麻烦领导了。”李老汉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送他们到堂屋门口。
李东率先走出堂屋,跨过门槛,张正明跟在他侧后方。李小强迟疑了一瞬,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门外沉沉的夜色,终于挪动了脚步,跟了出来。
“吱呀——哐。”
铁门被拉开,又轻轻带上。
三人站在了巷子里。
深夜的风毫无遮挡地灌过来,李小强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和秋裤,外面套了件旧外套,不禁打了个寒颤,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巷子口的灯光在远处,李东的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张正明的侧脸在微弱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小强。
他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然而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走在他侧前方的李东,毫无预兆地欺身而至!
与此同时,与他几乎并肩而行的张正明,也像早有默契般,骤然向他靠拢!
两条有力的手臂,像铁钳一样,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双臂!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整个身体都被带得一个趔趄,双脚几乎离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李东转身,到两人完成夹击,不过零点几秒。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领、领导……?!”
李小强惊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变了调,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尖利刺耳。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双臂被死死锁住,身体被两人架着,脚不沾地,根本用不上力,只是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嘘——小点声。”
“你也不希望,”李东声音低沉,却像重锤敲在李小强的心上,“让你爹妈看到你被抓捕的样子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小强脑中最后一丝侥幸的迷雾。
抓捕。
他听清了这两个字。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连挣扎都忘了。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你……你们……”他声音颤抖得厉害,“为什么要抓我?我……我犯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领导,是不是搞错了?我哥的事,我积极配合啊,我……”
“你犯了什么事?”
张正明的声音响起,此刻没了伪装,他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你犯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嗯?主人?”
李小强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他脸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着,讨好谦卑的面具瞬间消散,露出了地下真实的、狰狞的底色。
他眼里闪过一抹被逼到绝境的狠厉,陡然转过头,望向张正明。
张正明被他的目光吓得头皮一麻,刚要喝骂。
“咔哒”一声。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李东干脆利落地给李小强上了铐子。
李小强被这冰冷的触感激得微微一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几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
就在李东准备将另一只铐子铐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李小强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目光也不再有丝毫畏惧,望向李东:“我这辈子,值了。”
“领导,忘了告诉你,我虽然强奸、杀人,可我有精神病的。”
李东闻言,瞳孔一缩,猛地望向他:“你说什么?”
“领导,我听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的,是不是?哈哈!我有病的,我去省城检查过,我是病人……哈哈,病例就放在我床头柜里,要不你们进去拿一下?省得回头又要跑一趟。”
“领导,你说我一个精神病人,最多能关多久?”
李小强说着,顿了顿,幽幽道:“出来后,你猜我会干什么?嘿嘿!”
这次不仅张正明,就连李东也听得头皮直发麻。
李东冷冷道:“李大强是你杀的?那是你亲哥哥,你也下得去手?”
李小强笑道:“因为我有精神病啊,哈哈……我不仅杀了他,我还让他亲眼看着我快活,哈哈,她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麻袋里装的就是她以为背叛了她的丈夫。”
张正明听不下去了:“你真是畜生!”
李东则深深地望着李小强,脑子里闪过地窖中那些骨瘦嶙峋、受尽屈辱的女人们,忽然面露痛苦之色,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心脏,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左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向后倒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东子!你怎么了?!”
李东的状况吓了张正明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就松开了钳制李小强的手,冲过去搀扶他。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小强忽然撒丫子狂奔,往巷子口跑去。
然而,他根本没看见,也没时间去想——
在他身后,那堵斑驳的砖墙边,李东虽然依旧靠着墙,眉头因痛苦而紧蹙,呼吸略显粗重,但那双刚刚还显得涣散的眼眸,此刻已如寒潭深水,冰冷、锐利、毫无波澜。左手还捂着心口,右手却已经抬了起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腰间的五四式手枪竟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砰——!”
巨响撕裂了深夜的宁静。
枪口喷出一团转瞬即逝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灼热的弹头旋转着冲出枪膛,撕裂空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追上了前方逃窜的身影。
“呃啊——!”
李小强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惨嚎,狂奔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抡中,猛地一个趔趄,向前扑倒。然而前冲的惯性并未消失,他的身体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不受控制地翻滚、滑行,手铐与地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一直滚出三四米远,才像一袋被抛弃的破麻袋,瘫软在巷子中央,再也不动了。
见状,李东缓缓收起枪。
这不是愤怒的射击,也不是冲动的制裁,而是决不允许这样一个毫无人性的畜生钻法律的空子,更不能给他将来继续害人的机会。
“糟了!出事了!”
巷子外,黄杨、乔大军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响惊得浑身一震。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枪声太近,太突兀,绝非计划中的环节。
“赶紧过去!”黄杨低吼一声,枪已擎在手中,快速往巷子里跑去。
其他人反应同样迅速,快速而警惕地向巷内突进。
他们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谁知刚冲进巷子,眼前的景象便让三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借着路口的那盏路灯,他们清晰地看到,李小强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
在他的左胸位置,一个深色的窟窿正在迅速洇开,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湿润痕迹,并且还在不断扩大。
血腥气隐隐飘来。
“没事。”李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一枪是我打的。”
只见李东在张正明的搀扶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黄杨三人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收起手枪。
乔大军和仲波很专业地迅速靠近李小强的尸体,仲波蹲下身,伸出两指迅速探查其颈动脉。
几秒钟后,仲波抬起头,对李东摇了摇头,沉声道:“组长,没气了。子弹正中左胸,应该是击穿了心脏,当场死亡。”
“死了?”
李东闻言,眉头紧紧锁起,脸色难看,“怎么这么准!”
张正明开口道:“刚才李队身体忽然不适,李小强想要拒捕,抓住机会,试图逃跑,李队情急之下开枪拦截,没想到这么巧,正好打中了心脏。”
黄杨走上前来,宽慰道:“组长,别太自责。这种突发情况,谁也没法控制。何况这家伙死有余辜,一枪毙命,算是便宜他了。”
乔大军和仲波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也差不多。对于李小强这种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恶魔,现场击毙,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让他们觉得……这个结局才对得起那些女子被囚禁、被折磨、被摧毁的十年青春。
更别说,还有三名已经死亡的受害者。
只是随着李小强的死亡,如果他没有将这些事告诉邹春燕等被囚女子的话,三名受害者死亡的真相,恐怕也随之湮灭了。
李东摇了摇头,对黄杨道:“老黄,保护现场,通知技术组过来。”
“明白。”黄杨立刻点头。
就在这时——
“吱呀——”
李小强家的大门,再次拉开了一条缝。
李老汉探出脑袋,先是小心地看了看门外站着的几个身影,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地上那个仰面躺着的人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怎,怎么回事?”李老汉的声音干涩,带着颤音,“我刚才……听见好大一声响,是不是……是不是谁家放炮啊?”
他说着“放炮”,但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在李小强的尸体上,仿佛被磁石吸住,再也移不开。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公……公安同志……”他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尸体上拔起来,转向站在最前面的李东,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不敢置信的祈求,“这……这是谁啊?躺在那儿……是谁啊?”
巷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此地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知道,最艰难、最残忍的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但他不能逃避,也不想用谎言来拖延。
他上前两步,走到门前,挡住了李老汉大部分看向尸体的视线。
他声音肃穆,也带着一丝尽可能的温和:“叔,刚才我们是不想当场吓到你们老俩口。您儿媳妇邹春燕,我们已经找到了。”
“找……找到了?”李老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昏花的老眼里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但那光芒很快被更大的不安吞噬,“在……在哪儿?她……她还好吗?大强呢?大强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李东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沉默让李老汉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邹春燕还活着,”李东说,“但是,她和另外七个这些年咱们江安市失踪的姑娘,一共八个人,都被囚禁在一个地方。囚禁她们的人……”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李小强的尸体,又转回李老汉那张瞬间灰败的脸。
“就是您的小儿子,李小强。”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李老汉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晃了晃,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全靠门框支撑才没倒下。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倒气声,死死看着李东,又猛地扭头看向地上那具穿着他熟悉的、小儿子衣服的尸体。
“不……不……”他只能发出这样破碎的音节。
李东叹息一声,平静地叙述着更残酷的真相:“囚禁的地点,在城郊一个偏僻院子里,地下挖了地窖,里面……有十个木头笼子。邹春燕被关在里面,整整十年。”
“至于您的大儿子,李大强……”李东顿了顿,还是咬着牙继续说道,“刚才李小强已经亲口承认,是他杀害了李大强。”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老人千疮百孔的心,然后再狠狠搅动。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号,终于冲破了李老汉痉挛的喉咙,在深夜的巷子里凄惨地回荡开来。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绝望、崩溃,让所有在场的铁汉刑警都为之动容,纷纷移开了视线。
李老汉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似乎想指向地上的李小强,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几下。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剧烈抽搐,老泪纵横。
“畜生……畜生啊……我的儿啊……两个儿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嚎着,身体剧烈颤抖,很快便支撑不住,眼睛向上一翻,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去。
李东和张正明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李老汉后脑勺即将重重磕在门槛上之前,险险托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叫救护车!快!”李东急声道。
老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晕厥了过去。
他的老伴也起床了,见他倒在地上,又是一阵哭嚎,而看到躺在地上的李小强的尸体,不管李东如何解释,老人却全然不听,只是哭着喊着,扑上来欲厮打李东和张正明。
无奈之下,黄杨等人只好采取强制措施,暂时将她先押上了警车。
情绪崩溃可以理解,但这并不是可以袭警的理由。
当然,对于这个家庭崩溃、痛失亲人的可怜老人,后续能不追究的,倒也不会追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