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明匆匆下楼。
市局大院停着几辆办案用的车辆，他挑了辆最不起眼的银灰色面包车，赶紧启动，不多时，李东上车，车辆快速驶出市局大门。
十多分钟后，城东供电所那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出现在视野中，二人也看到了旁边那条狭窄的巷弄。
这条巷子比想象中还要窄。
两侧是八十年代初建的红砖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巷道宽度甚至容不下一辆车通过。
李东让张正明放缓车速，目光扫过巷子两侧。
第一间是个小杂货铺，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摆着些脸盆、扫帚之类的日用品，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第二间就是李小强家。
这是典型的自建房，外墙贴着早已过时的白色瓷砖，不少已经碎裂或脱落。铁制的大门漆成深绿色，此刻紧闭着。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缘卷曲。
张正明没有停车，继续以缓慢的速度朝前开，越过巷子口，停在了旁边一处树荫下。
这时候可没什么停车位的说法，大街小巷，只要有空地，想怎么停就怎么停。
停车，熄火。
李东并没有下车，只是将车窗摇下半指宽的缝隙，扫视周围，细细梳理着巷子口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巷子对面的杂货铺门口，电线杆下蹲着个鞋匠。
那是乔大军，他面前摆着个简陋的木箱，上面挂着几副鞋掌和成捆的麻线。乔大军头上扣了顶旧帽子，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显得黝黑粗糙。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给一只解放鞋上线，针穿过厚厚的胶底时发出“嗤嗤”的轻响。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清巷子口，又处在巷子与主街的交界处，无论李小强从哪个方向回来，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斜对面的二层小楼，二楼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后面露出了半张人脸，目光始终锁定着巷子，不过现在锁定的是这辆面包车。
这是江安市局的车，这些天专案组经常用，是以一出现，便引起了蹲守人员的注意。
而距离停车位置不远，有一个中年人正蹲坐在地上，前面是一个手装有压力表的滚筒铁炉子，这是在炸炒米，已经转了有一会儿，旁边的一群孩子们正眼巴巴地望着，就等着师傅将长长的厚布袋套在出米口上，然后手握一根铁制小撬棍开锅。
师傅大声吆喝道：“开炮了~”
围观的小孩纷纷用双手捂住耳朵，屏息等待。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白花花的米泡儿瞬间涌进布袋，浓郁的香气霎时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嘿，看不出来啊，老唐还有这手艺？待会让他留点我给尝尝。”
车内，张正明看着唐建新炸炒米的这一幕，露出饶有兴致之色。
李东笑着摇头，目中闪过一丝感慨，也就是现在，再过些年，街头巷尾可就不太能见到师傅们炸炒米了。
“等会，老黄在哪儿？”张正明四下张望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黄杨的身影，不由好奇道。
李东替他解惑：“后面那个公用电话亭。”
张正明顺着方向看去，巷子斜对面有个绿色的铸铁电话亭，玻璃上贴着“市内电话两毛”的褪色红字。
黄杨正背对着这边打电话，一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扶着电话机的铁壳。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裤脚有些磨损，看起来就像个在给家里打电话的普通工人。但李东注意到，黄杨的身体微微侧着，这个角度能让他的视线覆盖整条街道，同时又不会长时间直视某个方向而引人警觉。
此时的黄杨正好放下电话，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上，慢悠悠地朝面包车方向走来。走到车旁时，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同时四下看了看，这才起身，快速上了面包车。
“组长。你们来了。”
“黄组长。”张正明笑着转过头，“李队防止你们没见过李小强，认不出他来，过来一起蹲这家伙。”
“不会。”黄杨笑道，“我们已经去派出所查过了，他办了身份证，有照片。弟兄们都见过照片了。”
“那就好。”李东说道，“他早上九点四十五左右去城北一家从未去过的粮店买过粮了。”
黄杨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好事！这说明他并没有察觉咱们已经盯上他了。”他顿了顿，“而且绕远路去城北购粮，说明他感到了压力，变得更加谨慎，但这恰恰说明组长的判断完全正确，系列案的凶手就是他！至少也是个帮凶！”
李东顿时笑了起来，朝张正明抬了抬下巴：“瘦猴你看，不愧是老刑侦。”
张正明由衷地点头：“那肯定的，黄组长是十几年的老刑侦了，我得多跟黄组长学习。”
“没有没有。”黄杨立即谦逊摆手，但能看出被认可的愉悦，“这次跟着组长一起办案，才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转向李东，语气认真，“组长你看我们的蹲守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
李东肯定道：“不用，蛮好的。点位选得讲究，伪装也到位。这种老街坊聚集的地方，突然出现的生面孔多了会很惹眼，但这种流动的炸炒米师傅和鞋匠却完全没有问题。”
黄杨笑着点头：“多了也不行，所以只留了他们俩，其余在对面二楼一个群众家里蹲着。只可惜到现在还没见到他人。”
“正常的。”李东说，“我估计李小强的爹妈应该是不知情的，所以他买了粮应该不会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他的秘密据点，估计有的等呢。”
“确实，不然这么久了，即便是从城北回来，也早该到家了。”
黄杨点头，“不过没事，虽然可惜没抓住这次机会，但接下来机会多得是。他敢去购粮，就说明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去了秘密据点之后，一定会正常回家。”
说着，他朝窗外又看了看，起身道：“组长，我下去看着点。”
“好的，辛苦了。”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
十一点左右，随着中午下班，附近的行人多了起来。
十一点半，巷子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也不知道是谁家在做红烧肉，酱油和糖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飘得很远。连只开了一扇窗的车里都闻到了明显的香味。
张正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饿了？”李东摇起了车窗。
这香味是真诱人，他也有点饿了。
张正明叹气道：“是有点饿了，早知道提前买点东西放车上了。”
“忍着。”
“哦……”
张正明翻了个白眼，却见李东从后面递过来两个大肉包，顿时惊喜：“哪来的包子？”
“我能跟你一样没经验？你去开车那会儿，我去食堂顺的。”
李东笑着说道，“记住，蹲守工作的第一要务，就是提前将吃的准备好。”
“厉害厉害！”
张正明喜笑颜开地大口咬起了包子，竖起大拇指，“这真的不得不服！”
继续蹲守。
十二点左右。
李东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眸微眯。
巷子口，一个熟悉身影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地出现在了所有侦查人员的视线当中。
李小强回来了。
李东注意到，和早上在市场里见到时一样，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自行车把手上空荡荡的，没有菜，没有粮食，甚至连早上那只鸡也不见了。
可以望见，李小强是十分警惕的，他骑行的速度不快，不时查看周围，视线扫过了乔大军的补鞋摊，也扫过了唐建新的炸炒米机，甚至还望向了李东他们所在的面包车，但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
一辆停在树荫下的旧面包车，在这种老街不算罕见。
尽管被他的目光扫过，但所有人都没有行动，就这么任由他慢慢骑到自家门口，开门，推车进去，然后反手关上门。
铁门合拢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正午的街道上并不突兀。
张正明望着关闭的大门，说：“他很警惕，但应该没发现异常。”
“正常。”李东说，“像他这种作奸犯科的，别说最近风头紧，就是平时，回家也会谨慎观察。但这种观察是常规性的，而不是发现了什么。”
张正明点头：“刚才他看过来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怕什么，他又看不见里面。”李东笑了笑。
很快，黄杨再度上了车：“组长，李小强回家了。”
“看到了。”
李东点头，“而且他手上和车上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别说粮食，就连早上在农贸市场说要买回家炖给他老娘喝的老母鸡，也不见了踪影。很明显，粮食也好，鸡也好，包括三轮车，都在他囚禁失踪女子的秘密据点里。”
黄杨点了点头：“我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他家是不是有什么地窖，但想想不可能，毕竟他跟父母一起住，他父母又不是上了年纪不能动，要是在自家地下，他父母除非是帮凶，否则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现在终于确定了，他一定在外面有着一个秘密据点，早上买的粮食已经转移进去了。”
他顿了顿，“那咱们接下来就继续盯着他？”
“嗯。”
李东点头，“从现在开始，真正的考验开始了。只要把他盯死了，他自然会主动带我们去秘密据点。千万要小心，一定不能让他察觉。”
“明白。”
很快，李小强家的烟囱冒出了炊烟。
他在做饭。
随后，一点，两点……
两点半，门开了。
李小强推着自行车出来，身上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背上背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关好门，骑上车，朝巷子另一头驶去。
“跟着。”李东轻声说。
“明白。”
几乎同时，根本不用李东提醒，街上的几个点位都有了变化。
乔大军直接收摊，走进了停在隔壁院子里的一辆面包车里，快速启动发动机。
唐建新则将炸炒米的炉子收起来，放进三轮车，然后瞪着三轮车，不紧不慢，远远跟在了李小强后头。
在对面二楼蹲守的人员也迅速下来，上了乔大军的那辆面包车，跟在了李东他们的车后面。
一切都在按照预先设计的“剧本”进行。
李小强骑出巷子，拐上主街，朝南去了。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自行车流、行人、偶尔驶过的公交车，构成九十年代初中国小城最普通的午后景象。
李小强骑得很快，应该是赶着去上工，丝毫不知道，后面远远跟着三波警察。
三点左右，李小强骑到了农机厂家属区，进了某户人家。
两个小时过去，他迟迟没有出来。
李东并不急。如果李小强是来做木工活的，干上三四个小时很正常。
六点，天已经黑了。
那户人家也亮起了灯，木工声停了，但却迟迟无人下楼。
若不是确定这幢楼只有一个出口，且黄杨他们停车的位置能清楚看到这幢楼的背面，李东甚至都觉得李小强发现了他们的跟踪，已经跑了。
七点左右，正当李东犹豫着是不是要找个生面孔上去摸一摸情况的时候，李小强终于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楼。
“原来在主家吃饭了。”李东判断，“好像还喝了点酒。”
果然，主家跟着走了出来，还热情地塞给他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看样子是些剩菜。李小强推辞了几下，笑着收下了，挂在车把上，告辞离去。
见他骑上了自行车，李东精神一振：“跟上！这个点，他极有可能会去他的秘密据点！
“明白！”
李小强骑得比来时慢，车把有些晃，看来喝得还不少。
李东等人一直在后面跟着，见他骑车的方向是往供电所的方向，不由有些失望。
难不成是直接回家了？
今天喝多了，所以晚上不去了？还是，他一天只给那些女子吃一顿饭？
继续跟踪，直到李小强在一个本应该直行的路口忽然右转，李东顿时惊喜不已。
直行才是他回家的方向，现在突然右拐，他要去哪里？
张正明见状，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保持着安全的跟踪距离，跟着右拐。
一路追踪，大约十五分钟后，李小强走上了一条年久失修的土路，路面开裂，坑洼不平。路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和小院，再往外，就是大片的菜地和零散的仓库。越往前走，路灯越少，黑暗像墨汁一样从田野的边缘漫上来。
李东让张正明停了下来，不能再跟了，这个年代的汽车不是后世的电车，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前方又没灯又没车的，再继续跟下去，一定会被发现。
不过无妨，唐建新还蹬着三轮车，见李东停下，也跟着停下。
“你停下干嘛？继续跟！”李东当即道，同时快速跳下车，上了唐建新的三轮车。
后面，黄杨他们的车也停了下来。
“瘦猴，你跟黄组长他们跟在后面，用走的，别开车了！”
“知道。”
“老唐你别停，赶紧跟，再不走就看不到他了！”
“好的。”
就这样，唐建新的三轮车又跟了大概五百米左右，终于远远望见李小强停在一处平房门口，急忙示意唐建新骑到一旁的草垛旁，利用高大的草垛遮掩行迹。
二人下了车，悄悄探出脑袋，发现李小强正在那处平房门口抽烟。
黑暗中，那一点猩红尤其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