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平房是独门独院的，院墙很高，顶上插着碎玻璃。院门是厚重的铁皮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因为是郊区，周围的房子都离得挺远，最近的也大约有五十米的样子，简直是天然的犯罪场所。
黑暗中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可以望见，李小强一边抽烟，一边还在四处张望。
若不是三轮车离得足够远，且正好有个草垛，在今晚尤其明亮的月光下，恐怕还真有可能被他发现。
三分钟后，李小强将手中烟头一弹，从怀里摸出了钥匙。
“咔哒。”
铁门开了一条缝。
李小强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然后，门从里面关上了。隐约能听到门闩滑动的声音，还有铁链的轻响。
四周重归寂静。
李东眼里洋溢着兴奋之色，带着唐建新悄悄靠近。
后面，黄杨等人也跟了上来。
仲波颇有些激动道，压低着声音道：“李队，应该就是这了，是否强行破门？”
“小点声。”李东摇头，“都找到地儿了，着什么急？万一强行破门让他应激，伤害人质怎么办？不要追求什么现场抓捕，要保证人质的绝对安全。”
“明白了。”仲波心悦诚服地点头。
李东命令道：“就在外面躲着，等他出来后，老唐你带几个人继续蹬三轮跟着他，我们破门进去解救人质，等确定人质就在里面，等把人质救出来，自然想怎么抓就怎么抓。”
“好的。”
黄杨立即反应过来，“那我们还得赶紧把车开走，隐蔽起来，不然他在回头的路上看见车，一定会警觉。”
李东点头：“嗯，快去。”
土路旁，夜色如墨。
李东、黄杨等人蜷身在草垛和土墙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初冬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刮过空旷的田野时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好掩盖了他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扇厚重的铁皮门。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正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李东盯着那扇窗，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十分钟。
从李小强推车进门、落锁，到现在，已经十分钟过去了。
如果他是去送饭、检查囚禁者，这个时间差不多。如果是做别的……恐怕还要等上一会儿。
“有动静。”黄杨忽然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
李东立即凝神望去。
铁门内侧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接着是铁链被摘下的哗啦声。
所有人的肌肉瞬间绷紧。
随后，铁门被推开，李小强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手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反身，熟练地锁门。铁链重新缠上，门闩插好。
做完这一切，李小强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左右张望。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草垛的方向。
好在草垛足够大，周围环境也足够昏暗，李小强的视线只是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
他又看了看土路的两端。空空荡荡。
似乎满意了，李小强这才骑上自行车，朝来时的方向蹬去。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李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唐，还有瘦猴、仲波，你们三个赶紧跟上。”他低声道。
“是！”唐建新立即带着张正明、仲波上了三轮车，跟了上去。
李东从阴影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黄杨、乔大军等五六个人也都从各自的隐蔽点现身。每个人都屏着呼吸，望着前方的平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紧张。
跨越十年的罪恶，今晚就要揭盖子了！
黄杨作为老刑侦，果然很有经验，已经从不远处的面包车里取来了消防斧、撬棍等破门工具，来到平房门口，望向李东。
“再等几分钟，破门声音太大了。”
“好。”
随后，众人静静在原地抽了一支烟。
抽完，李东点点头，从腰间掏出枪，来到了黄杨的身旁。
这是防止李小强仅是帮凶，防止李大强还在里面。
其余人见状，呈扇形散开，纷纷掏出手枪。
“破门。”李东命令道。
黄杨举起消防斧，对门锁，用力劈砍下去。
“咔嚓！”
也是巧，一斧子下去，门锁和铁链没砍断，但是连接门和门锁的铁质门栓却被砍断了。
李东一脚踹开门，第一个持枪冲了进去。
众人紧随其后。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大约四五十平米见方。正对着门的是三间平房，门窗紧闭。左侧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面堆着些柴火和废旧家具。右侧则是一片荒废的小菜园，杂草丛生。
院子里面，靠近堂屋的角落，赫然停着一辆三轮车。
见到这辆三轮车，李东眉头一挑，心知这里恐怕真是囚禁失踪女子们的秘密据点了。
“搜。”李东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
众人迅速分散。
黄杨立即带人直奔堂屋及两侧厢房，李东则径直走向那辆三轮车。
车斗里空无一物，但李东蹲下身，用手指抹过车斗底部，发现了一些玉米碴子。
“组长，有发现！”
堂屋内，黄杨的声音响起。
李东旋即快步走进堂屋，走进东厢房，看到了已然被黄杨掀起的一块地毯，以及地毯下方的一块木板。
地窖！
李东快步走过去，黄杨用撬棍插入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撬——
木板应声而起。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混杂了土腥味、霉味、馊味甚至还有一丝排泄物味的复杂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
李东强忍着不适，探头朝下望去。
木板下方是几级粗糙的木头台阶，延伸向黑暗深处。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地底涌上来，也将更加浓郁的异味带了上来。
台阶尽头，隐约能看到微弱的灯光。
还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铁链拖动的声音。
听到动静，李东的目光骤然一凝。
“留两个人在上面看守，不要都下去。”李东如是道，随后便照着老规矩，率先走了下去。
黄杨见状，立即跟上。
台阶比想象中更长。
大约向下走了十几个台阶，才踩到平坦的地面。李东估算了一下，这个地窖的深度至少有三米，几乎完全隔绝了地面的声音。
灯光来自墙壁上的一个白炽灯，给地窖蒙上了一层诡异而模糊的光晕。
然后，李东便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整个地窖大约三四十平米，出乎意料地干燥，显然经过刻意修整，但真正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地窖中央的景象。
足足十个巨大的木质牢笼。
每个笼子大约两米高、一米五宽、一米五长，外面用铁条加固，笼门是铁栅栏，挂着沉重的大铁锁。
每个笼子里都摆放着一个马桶，一个小床。
十个笼子，有八个笼子里都有人。
八个女人，每个人脚踝上都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笼子边缘的铁环上，长度只够她们在笼内有限活动。
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裹着破旧毯子蜷缩在床上的女人们，包括李东在内，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李东等人的出现，显然惊动了她们。
最靠近李东的两个笼子里的女人猛地抬起头，脏污的长发下露出惊恐的眼睛，她们本能地往后缩，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接着，像是连锁反应，其他笼子里的女人也纷纷往后躲。
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些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麻木，有警惕——唯独没有李东想象中的、看到解救者时该有的狂喜或希望。
不对，八个女人当中，有一个人正死死地盯着李东等人手里的枪，眼里露出狂喜之色，但却迟迟不敢开口。
毕竟李东等人此刻都穿着便衣。
李东立即便注意到了她，除了她的眼神与众不同外，她的身上和脸上都要比其余的几个女人干净一些，以至于李东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你的名字是叫王娟吧？”
“别怕，我们是警察。”李东尽量让声音温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安全了。”
然而，除了王娟连连点头，喜极而泣之外，其余女人们的反应却让众人始料未及。
短暂的沉默后，最里面的一个笼子里，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大概三十多岁的女人忽然开口：“你们……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李东一怔，随即回答：“你说的他，是李小强？他已经被我们盯上了，等将你们救出去后，我们很快就会抓捕他。”
“不要，你们别抓他！”另一个笼子里的年轻女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他是好人！他给我们吃的，给我们住的地方！”
众人闻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可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场景。
在他们的设想里，受害者看到警察应该是痛哭流涕、感激涕零，诉说着被囚禁的痛苦，恳求尽快离开这个地狱。
可现在，这八个女人，除了王娟的反应比较正常之外，其他人竟然都在帮李小强说话。
这他妈什么情况？！
“各位，你们听我说，”黄杨上前一步，尽量温和地说，“李小强绑架、囚禁了你们，这是犯罪。你们被他关在这里，失去了自由……”
“自由？”一个女人冷笑着打断，她大概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我在纺织厂干活累死累活，一个月赚那点钱，还要被人欺负，在这里至少……至少他对我好。”
“他打你们了吗？”李东沉声问。
女人们沉默了。
“他让你们挨饿了吗？”李东继续问，目光扫过她们瘦骨嶙峋的身体。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咬了咬嘴唇：“那是……那是因为粮食不够。他已经很努力了，要养活我们这么多人……”
“他用铁链锁着你们。”李东的声音严厉起来，“把你们关在笼子里，像动物一样。”
“那是为了保护我们！”年纪最大的女人忽然激动地说，“外面很危险！在这里才安全！”
荒谬。
众人感到了极度的荒谬。
唯有李东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者说，人质认同综合征。
当人质处于极度恐惧、完全被加害者控制、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下，为了生存，心理会产生扭曲。
她们会开始认同加害者，为加害者的行为寻找理由，甚至对加害者产生情感依赖。因为她们的生死完全掌握在加害者手中，认同加害者、取悦加害者，成了唯一的生存策略。
而除了刚刚被囚禁的王娟之外，李小强囚禁她们最短的也有一年，最长的可能长达十年。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这种扭曲的心理认同已然深深植入了她们的意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