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的妻子离自己而去后,李大强心理出现扭曲,他恨妻子,也恨自己没有将妻子留下,最终心理出现问题,将仇恨的锚点放在了记忆最深刻的妻子喜欢用凤仙花汁染指甲这一点上,从此开始作案。
这样一个逻辑脉络,真的很顺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凶手每次都会在九十月份左右作案,凶手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想起离去的妻子。
李东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道:“好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
“感谢你们的配合,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们。留下你们的详细身份信息、住址,还有你哥和嫂子的姓名、体貌特征等,越详细越好。”
“哎,好,好。”男子连连点头,态度恭敬,“我叫李小强,木子李,大小的小,强壮的强。我哥叫李大强,嫂子叫邹春燕。我家住在城东,供电所旁边那条巷子,走进巷子第二间就是我家。”
张正明一一记下。
三人随后离去。
接待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东子,”张正明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你是不是怀疑……这对夫妻的失踪,跟咱们的案子有关?而且……凶手可能就是失踪的李大强?”
李东点了点头:“你也看出了不对劲,不是吗?”
张正明道:“李大强简直太符合凶手的画像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敢肆无忌惮地将许静抛尸,因为他现在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当然不怕我们查!”
李东再度点头,又忽然皱眉:“但是他在江安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连父母兄弟都不知情……是怎么做到的?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现在的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干着什么样的活计?”
“是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昼伏夜出呗,找一个工厂看仓库,或者到码头上干一些体力活儿,都有可能。对了,还有失踪女子的存款,这个查过吗?”
“这还要你说?”李东横了他一眼,“早在调查社会关系网的时候,就一并查过了,所有失踪女子的银行账户都没有动静,所以也就没在意。你也不想想,哪有人上下班途中将银行存折带在身上的?没有存折,就是她们本人去取钱也取不到啊。”
“况且这些女子大多都是普通单位职工或者打工的,能有多少存款?凶手又不傻,为了这点钱将自己暴露,太不值当,况且他本来也不是冲着钱去的。”
李东说着,拿起外套:“走,先回局里,把情况跟大家通个气。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粮店布控。不管李大强是不是凶手,现在其实都无所谓了,等凶手再次买粮。到时候,一切就清楚了。”
随后,二人便返回到了专案组办公室。
意料之中,当李东让张正明将晚上这起特殊的报案给众人讲述了一遍后,众人纷纷怀疑,凶手就是李大强,这个已经失踪了十一年的人。
而大家的一致怀疑,反倒让李东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一向认为,顶级的刑侦思维不是堆砌线索,而是用“行为逻辑”去检验“证据链条”的合理性。
所以当他用凶手的行为逻辑去验证的时候,忽然便想到了一个问题:凶手如果是李大强,之前也就算了,这次警方向社会通报案情,鼓励群众提供线索,他真的想不到,他的父母是有可能去公安局报自己那个失踪案的吗?
嗯……这个真说不准,毕竟他已经失踪了这么多年,而且是夫妻俩一起失踪的,与警方通报的案情有着不小的出入,按常理来说,父母应该不会报案。
可实际上,他们却报案了。
设身处地地想,李东觉得,如果李大强就是凶手,如果他是李大强,在有些摸不准父母会不会报案的情况下,他一定会主动现身,让父母安心,彻底杜绝他们报案的可能性才对。哪怕这个可能性很小,也不能赌。
李大强虽然可能是个赌徒,但这玩意儿可真不能赌,赌输了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了——凶手作案这么多年都逍遥法外,最后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在不知情地情况下给举报了!
这太说不过去了。
一个如此谨慎、有较强反侦察意识的凶手,怎么会忽略父母这个最大的潜在举报源?
然而事实上,他主动在父母跟前现身,其实并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是现身,父母最多会高兴他突然回来了,不可能将他往连环杀人犯那处想。甚至,哪怕不现身,寄一封信给父母,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或者骗他们自己在外地挣钱,今年过年就回来等等……这些方法都行啊!
他为什么会任由父母来公安局报案呢?
另有隐情?
还是他觉得,公安全都是傻子,这都联想不到凶手是他?
还是,他李大强或许并不是凶手?
念及此处,李东觉得,凶手就是李大强这个结论,恐怕还要再打上一个问号。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只是一个无关的案件?
现实是很魔幻的,有时候魔幻程度真的超乎想象。
不能相信巧合,可有时候又不得不信巧合。
随后,李东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他总是这样,有想法就说出来,因为刑侦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需要群策群力。
而当他说出来之后,众人不禁有些傻眼。
尤其是刚才叫得最大声的张某人。
他刚才已然拍着桌子说:“我可以肯定,凶手百分百就是这个李大强,不是我倒立吃屎!”
结果刚说完,李东就将为什么不阻止父母报案的这个关键问题说了出来。
张正明僵在了原地,想要反驳,可无论脑子如何飞速运转,仍旧找不到反驳的点在哪里,脸色愈发涨红,最终只能恼羞成怒道:“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众人登时大笑。
陈磊跟他熟悉,哪里肯答应:“哎,说出来的话可不带收回的啊……哎哟,我这肚子正好有点疼,来来来,跟我走!我给你来点热乎的。”
张正明大怒:“靠,磊子,你恶不恶心?!”
“李队,你看他!满口污言秽语,哪里像是一名公安干警的样子!”
“确实恶心了点。”李东瞪了陈磊一眼,在张正明得意之际,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以为你比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众人再度大笑。
不过笑着笑着,脸色终究还是凝重了起来。
借着这个功夫,大家脑子其实都没有停,都在考虑李东提出的这个疑点。
然后便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专案组通报都发出去多少天了,凶手如果是李大强,他如果有心阻止父母报案,绝对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父母报案,将他给暴露了。
这与先前凶手谨慎、具有较强反侦察意识的人物画像严重相悖。
可他是凶手的逻辑脉络又是那么顺畅,三轮车、凤仙花汁、因为老婆跑了从而对女性仇恨,甚至包括81年10月份失踪的时间点……这几点又那么符合本案凶手的行为与心理特征。
如果不是他,那这个巧合未免也太巧了,见鬼一般的巧!
张正明想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摇了摇头,颇有些耍无赖地说道:“算了算了,想这么多干嘛?还是李队你之前在派出所自己说的,不管李大强是不是凶手,其实都无所谓了,凶手已经在买粮的这件事上被咱们釜底抽薪了。”
“根本不用多想,也没有意义。一切,等凶手买粮的那天,便知分晓。”
“咱们不是已经在许静那儿取得了凶手的DNA了么,实在不行,将凶手的DNA跟李大强他爹或者他兄弟比对一下就是了。”
他的这番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也包括李东。
但赞同的都是前者,而非后者。
李东笑骂道:“你当人家江安市局的钱不是钱啊?明明可以等一段时间就抓人,还做DNA比对干嘛?就算真的比对上了,他们同样不知道李大强在哪,咱们不也还是要等凶手买粮的时候才能抓到人。”
说到这里,他倒是豁然开朗了,摇头道:“所以没必要钻牛角尖,想不通那就暂时不想,等抓到凶手的那天,一切自然明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专案组的明暗两条线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粮店这边,风平浪静。
五家粮店,每天从清晨开市到傍晚收摊,侦查员们扮演着各种角色——粮店伙计、门口摊贩、附近居民、送货的板车工等等。
经与老王家粮行的老板再次确认并仔细翻查了账本,凶手上次购粮的确切时间为11月5号,买了两大麻袋玉米碴子,每袋约四十斤,加上三十斤陈米,总共一百一十斤左右。
同时,根据从其他四家店了解的情况,凶手每次购买量在一百斤到一百二十斤之间,基本维持在这个水平。
一个月,一百多斤粮食,五六个人分着吃,平均到每天,每人不到一斤粮,这还不算可能被囚禁的人数更多的情况,许静瘦成那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结合凶手过去几年间在五家店轮换购买的规律——五家店,平均每家店间隔四到五个月购买一次,他应该会在12月5号之前,最迟12月8号再次购买粮食。
如今已是11月28日,距离这个日期还有十天,众人的蹲守愈发专注和用心。
同时,为了防止凶手这次万一真的打破惯例,没有选择这固定的五家店,李东做了一个更为周密的安排。
专案组已经暗中跟全市一共十一家粮店全都打过招呼,凡是有一下子购买两大袋玉米碴子和一部分陈米,数量大于八十斤的顾客,务必记清楚对方的长相,待对方走后要第一时间报警。
李东没有选择让店家冒险将人给拦下来,一来店家不一定愿意配合,就算愿意配合,也不一定拦得住,二来要是让凶手给跑了,那就麻烦大了。
一旦“凶手购粮”这条最重要的线索断了,就真的难查了。
李东宁可错失机会,多等一个月,也不敢冒险,选择了相对稳妥的方案。
而直至目前为止,凶手尚未在五家粮店购粮,亦没有在其他粮店购粮。
与此同时,明面上的调查——追查戴黑毡帽的三轮车夫,也在大张旗鼓地进行。
黄杨带着人几乎跑遍了江安市所有人力车聚集点,动静闹得很大。
效果也是显著的。
当然,不是破案效果。
江安市的三轮车夫们第一次被如此“重视”,在公安机关和交管部门的联合推动下,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三轮车完成了登记注册,车夫们领到了统一编号的营运证。混乱无序的人力车行业开始有了初步的规范。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这个案子的意外收获了,专案组破案之余,还给江安市的市政管理做了贡献。
时间一天天过去。
12月8日,到了。
这是根据凶手购粮规律计算出的最迟日期,如果凶手要维持那些被囚禁者的基本生存,他理应在这一天之前出现。
专案组众人如临大敌,紧张蹲守,可一整天过去了,也没有出现任何大量购粮者。
不仅是这五家店,就连别的粮店也同样表示没有。
“不着急,继续等,8号只是咱们的推测,晚几天也不是不可能,应该就这几天了。”李东如是道。
然而,又是两天过去,凶手仍没有购粮。
“不应该啊,”
早上九点左右,城西农贸市场,刘记粮店附近的一处蔬菜摊前。
张正明一边心不在焉地挑着几棵蔫了吧唧的小白菜,一边压低声音嘀咕,“以往都是一个月买一次,上个月是11月5号,这都12月10号了,怎么还不来?”
卖菜的大妈热心地推销:“同志,这白菜别看卖相不好,炖粉条可香了!便宜点给你,三毛钱全拿走。”
张正明摆摆手,目光瞥向了不远处的刘记粮店门口。
按照规律,凶手这次应该就是来城西农贸市场的刘记粮店购粮,所以除了伪装成刘记粮店员工的陈磊和付强,还有在刘记粮店门口支了个馄饨摊的老贾,李东跟张正明这些天也一直在刘记粮店附近转悠。
经过这么多天的蹲守和闲逛,他们已经将农贸市场里的肉类、蔬菜价格摸得门儿清。
陈磊和付强两个人之前甚至开玩笑说都忘了自己是公安,而是真的粮店员工了,凶手再不来,真的得跟粮店的老板要工钱了。
“别废话,有点耐心。”李东瞪了张正明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越是这样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他付了白菜钱,拉着张正明走到旁边的一个猪肉摊前。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挥着厚重的砍刀,咣咣地剁着猪头。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市场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突出,鲜红的肉屑和细小的骨渣溅到案板上。
“领……领导,你们怎么在这?”
忽然,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李东转头望去,立即认出了对方。
而在他认出对方的一瞬间,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中等个头,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他手里拎着一只被捆了脚的老母鸡,还是活的,时不时还无力地扑腾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