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碴子和最便宜的陈米,这是粮店里最便宜的两个粮食种类。
在八十年代的江安,大米的价格是玉米碴子的近两倍,而当年的新米又比陈米贵上三成。一个要养活自己,还囚禁多名女性的人,如果经济条件有限,选择最廉价的粮食几乎是必然的。
许静的尸检报告冷宇他们已经连夜赶出来了,死亡原因不明。
是的,不明。
因为许静浑身上下除了那么多非致命的伤痕伤疤外,并无致命伤。
而检查下来,也并没有发现她患有什么严重的疾病。
结合她瘦成那样来看,再结合凶手对粮食的购买能力来看,恐怕她真的是饿死的。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为什么早不让她饿死,晚不让她饿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饿死呢?
他难道不知道,警方正在盯着这个案子?难道不知道,这时候将许静的尸体抛出来,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他就这么自信警察抓不到他?
或许有自信,但李东猜测,他也不想这样,但是没办法,因为……他的囚禁室里面,最近又多了一个人。
王娟。
人总是喜新厌旧的,新人王娟,毫无疑问要比老人“受宠”,那么本就有限的资源,就必然要朝着新人倾斜。
说句对死者不敬的话,许静的长相在这些失踪女性当中,确实是最普通的。
所以,她被“打入冷宫”了。
可能凶手也没想到要她的命,只是将她本就不多的粮食份额分出了很多给王娟,本以为少吃点没事,没想到许静还就真没熬过去,突然饿死了。
不对,结合许静下体中发现精班来看,或许,许静是在极度饥饿、身体机能已经糟糕到极限的时候,凶手又不管不顾对她实施侵犯……她是不堪承受侵犯而死的。
不管怎样,许静已死,凶手哪怕明知道时机不合适,可总不能任由一具尸体在囚禁室里腐烂发愁,无奈之下,还是将许静的尸体给处理了。
这也是唯一让李东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处理尸体的方式有很多种,这种直接抛尸是最不明智的,也是极其自大的,尤其是在警方对外通报情况,全力调查此案的时候。
他怎么就这么自信呢?
很快,李东便有了答案。
半天的时间,侦查人员将江安市的农贸市场跑了一个遍,最终筛选出了五家粮店,城东两家,城南两家,城西一家。
城北没有,城北距离城东最远,这也从侧面证明,凶手或许确实生活在城东区域。
经与这五家店的老板再三确认,专案组确认凶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固定在这五家粮店购买玉米碴子和最便宜的陈米。基本就是每月换一家,一直轮着买,这样一来,在同一家店购买粮食的间隔便是在五个月左右,他明显是在以大批量、少批次、多地点轮换的方式,来降低店主对自己的印象。
这个策略其实是对的,也挺成功的,因为确实,五家店里,有两家店主在警方问询的时候,一开始根本就没想到他。还是经侦查人员提醒购买的是玉米碴子和最便宜的陈米,这才回想起来,确实存在着这么一个主顾。
凶手败就败在买了太多年,太多次了,纵然每次都相隔四五个月,次数多了,店家仍会对他产生较深的印象。平时不提还好,现在警方如此有针对性的一问,店主便立即想起来了这么个人。
至此,李东直击源头的这条捷径,便算是走通了。这个凶手,彻底暴露在了专案组的眼里。
随后,他便发现了凶手自信的原因。
同时,也不得不再次感叹起监控的美好了。
要是有监控的话,凶手现在恐怕已经被逮进局子里喝茶了,何需要像现在这样,让这五个店主描述样貌,再由专人画素描画,结果——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看着手里有的有胡子,有的没胡子,有的戴眼镜有的没戴眼镜,完全就是五个人的五张素描画,李东不由挑眉。
“这个凶手,竟然还具备了这么强的反侦察能力。”黄杨颇为惊讶。
“不仅通过多家购买的方式规避风险,似乎还懂得一些伪装技巧。在不同的店购粮时,形象都刻意作出了一些改变。”
“倒也无妨。”李东将五张画像收拢,扔到一旁,“找到这五家粮店,便相当于扼住了凶手的咽喉。他总归还要再来买粮的。而买粮的先后顺序,我们已经摸清了。”
“距离凶手购粮日期最近的,是城东农贸市场问的第一家——老王家粮行,过去了半个月左右。而购粮日期最久的,是城西的那家店——刘记粮行,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按照先后顺序,凶手下次购粮,大概率在半个月之内,且极大概率就是去城西的这家粮店。”
“只要将这家店看好,凶手下次过来购粮之时,就是破案之日!”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李东补充道,“其余四家粮店也要派人盯着。谁也不知道凶手下一次会不会打破规律,就近在城东买粮,或者某天顺路,去城南买粮。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如果因为不严谨而错失一次良机,那就太可惜了。”
一旁,黄杨忍不住开口询问:“组长,既然粮店这边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那三轮车夫这边,还查不查?”
他顿了顿,说出顾虑:“倒不是嫌苦嫌累,我是觉得,继续查三轮车夫,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说不定就会让凶手改变以往的习惯,去新的粮店购粮。他现在这五家店,是我们唯一能把握的规律。如果这个规律被他主动打破……”
“这确实是个问题。”李东点头,沉吟道,“不过,查还是要查的。警方这段时间查三轮车夫的动静不小,恐怕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忽然没了动静,或许反而会让他心中起疑。”
李东顿了顿,“我之前其实一直在奇怪,凶手为什么敢在咱们调查这个案子的节骨眼上,将许静的尸体抛出来。他怎么这么自信?是不是故意挑衅警方?”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故意挑衅,但他的自信却是真的。”
“从他购粮时知道伪装来看,作案时,恐怕亦会伪装。我甚至怀疑,所谓的黑毡帽就是他的伪装——只有作案时才戴帽子,平时根本不戴。或者也许就戴了那么一次。”
“现在想想,咱们逮着一个黑毡帽就当线索,其实有些草率了。”李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省,“现在是11月份,天气虽然已经开始转凉,但还没冷到需要戴帽子的程度。赵小兰当初也是11月份失踪的,他却戴了帽子,这其实有些不合理。而其他失踪女性,还有不少9月份失踪的,9月份的天气还是相当热的,如果戴黑毡帽就太显眼了,他应该不会戴。”
“组长你的意思是,”黄杨缓缓说,“黑毡帽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常备装扮,甚至可能是一种……误导?”
“很大可能。”李东顿了顿,“甚至,咱们将凶手当作三轮车夫,都是草率的。毕竟三轮车夫肯定有三轮车,但有三轮车的,未必就一定是三轮车夫。他可能是任何职业,只是用三轮车作为运输工具。根据凶手表现出来的反侦察能力,我们要以最谨慎的态度,去揣测我们的这个对手。”
“他有着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和伪装能力,所以才有这个自信,连续十年作案,才敢在警方摆明了要彻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仍将许静的尸体抛尸荒野。”
“他很自信,他觉得警方根本查不到他!”
“所以我在想,”李东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索性将计就计,接下来直接将侦查重点框定在戴黑毡帽的三轮车夫身上,明着查,大张旗鼓地查。如果他确实是,那正好顺着往下查。如果不是,也能误导他,让他觉得警方找错了方向,让他掉以轻心。这样,他才更可能继续保持原有的购粮习惯,按部就班地去城西那家店。”
“而我们,”李东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就在那里等他。”
战略清晰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继续查三轮车夫,甚至要查得更高调,让凶手相信警方还困在错误的轨道上。暗地里,五家粮店的监控网悄然张开,尤其是城西那家粮店,那是捕兽夹最可能合拢的地方。
“大家觉得怎么样?”李东问。
短暂的沉默后,付强第一个举手:“我没意见。”
“我也赞成组长的做法。”唐建新点头,“从大海捞针直接变成了守株待兔,不管这个孙猴子如何伪装,还是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这一招实在是高!”
张正明立即道:“他是孙猴子?唐哥,你简直在侮辱我猴哥!”
黄杨则笑了起来,主动道:“组长别问意见了,我说句得罪大家的话——别看专案组人多,但这案子查到现在,真就是靠你一个人在破案。我现在对组长你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现在说狗屎是香的我都信。”
这话顿时让办公室笑作一团。
不过这话糙理不糙,到了这个时候,专案组不管是之前跟李东接触过的,还是没接触过的,都已对他心服口服,哪里会有不同意见。
大家都不瞎,李东在这件案子的侦查工作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有目共睹。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按照李东的部署,兵分两路,各自运转。
明面上,以黄杨、付强为首的八人小组,加大了对“黑毡帽三轮车夫”的排查力度。他们不再遮遮掩掩,在全市各个人力车聚集点、街道居委会发协查通知,大张旗鼓地询问。动静之大,几乎让大半个江安的三轮车夫都知道了——公安在找一个戴黑毡帽的同行。
暗地里,由李东亲自指挥的另一张网,在五家粮店周围完成了布控,重点中的重点,自然是城西那家已有四个多月未光顾的刘记粮行。
但李东的命令是,即便发现了凶手,也不能立即实施抓捕。
因为失踪的女性还没有找到。
凶手囚禁室的粮食储备显然不够,要是直接将凶手抓获,但是其拒绝提供囚禁室的地址,那就麻烦大了。
所以务必要先找到囚禁室,才能抓捕。
这倒是问题不大,凶手既然敢来买粮,那就一定处于尚未察觉危险的状态,侦查人员只要摸上去,一路跟踪,就能找到囚禁室。
一切都在稳步进行,破案的压力并没有完全解除,但方向已经前所未有的明确,这让专案组的气氛从之前的焦灼迷茫,转变为一种沉静而专注的等待。
严正宏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将本案的复杂性、凶手可能长期囚禁多名受害者的情况以及目前已取得的关键突破,向省厅做了详细汇报。上级在震惊于案件恶劣程度的同时,也理解了两周限期的不现实,收回了成命,只要求专案组务必全力以赴,早日破案擒凶,解救可能生还的受害者。
这个消息如同给众人服下了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可以更加从容地蹲守。
时间在昼夜交替中流逝,粮店门口人来人往,买粮的顾客形形色色,有提着小布袋的老妪,有扛着半袋米的中年汉子,也有为单位食堂采买的伙食员蹬着板车来拉货。
侦查员们有的装作了粮店门口的小贩,有的干脆装作了粮店里的伙计,时刻等待着猎物上门。
几天下来,凶手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等待进入第五天时,一个意外的插曲,打破了专案组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