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城东临城路派出所给专案组打来一个电话,所里刚来了三个报案人,是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中年男人,来报的是一桩陈年旧案,1981年的失踪案。
“81年?”接电话的乔大军愣了一下,看向正在地图前和大家低声讨论着各监控点情况的李东。“组长,派出所电话,说有人来报81年的失踪案,失踪的是一对夫妻,妻子从小就有用凤仙花汁染指甲的习惯。”
办公室里的交谈声静了静。
81年,这比目前卷宗里最早的82年苏晓梅案还要早一年,而且失踪的是一对夫妻,这与之前所有针对单身年轻女性的案件模式似乎有所不同。
“夫妻?”李东望过来,眉头微蹙,“怎么过了这么多天才报案?报案人是谁?”
乔大军对着话筒问了几句,回道:“报案人是失踪丈夫的父母和弟弟,说看到通报后,想到儿媳妇从小就喜欢用凤仙花汁染指甲,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让小儿子带他们过来报案。”
黄杨忍不住开口道:“会不会是巧合?不能所有失踪人员都往系列案里凑,凤仙花汁涂指甲是一件十分普遍的事情。”
王小磊也点头:“81年的案子,还是夫妻失踪,跟我们现在查的系列案模式差别有点大。”
张正明道:“这种摆明了就是过来碰碰运气的。”
李东没搭理他,继续问:“失踪时间是什么时候?”
乔大军又问了问,说道:“说是81年的10月份。”
仲波忍不住开口道:“这个时间倒还挺符合,加上凤仙花汁这一点,未必就不是关联案件。”
李东点了点头:“大军,让派出所的同志先接待,我们马上过去。”
“好的。”
随后,李东便站起身,整理衣服。
“还真去啊?”张正明道:“就算真是关联案件,已经有十起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让派出所的同志做个笔录就行了,这么晚了还亲自过去?”
李东瞪了他一眼:“办案有时候不能太功利,人家群众跑一趟派出所,去见一见又如何?哪怕最后证实无关,排除了一个可能性,也是收获。”
“况且案子基本上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晚上也没什么事,正好今晚吃多了,消消食。”
“成,那我就跟你一起去见见,我去开车。”
张正明自无不可,自从上次李东提醒他老冯曾说他有些“懒惰”后,他立马改正了不少,主动去开车了。
看得出来,这家伙心里还是非常想进步的。
车子很快在临城路派出所门口停下。
这是个不大的派出所,门脸有些旧,白墙上的蓝字也有些斑驳。两人走进值班室,通报身份后,值班民警连忙引着他们来到一间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着三个人,一对老夫妻,看起来都有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老头老太太的双手都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旁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又有些无奈,应该就是这对老夫妻的小儿子。
见李东二人进来,三人当即站了起来。
男子主动开口,表情变得有些谦卑:“二位领导,你们好,我们是来报案的,关于我哥和嫂子……其实我觉得他们应该跟这个连环杀手的案子无关,但架不住我爹妈非要来报案……打扰你们了。”
“三位先请坐,别站着说。”
李东露出温和的笑容,“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市局专案组的,我姓李,这位是张同志。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子道:“领导,是这样。我爹妈看了公安局贴的那个通报,心里就一直不踏实。”他指了指老夫妻,“尤其是我妈,好些天睡不着觉。总说梦到我嫂子在哭,说被人给害了,非要过来报案。”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其实我觉得我哥跟嫂子应该不是失踪,而是躲出去了。”
李东皱眉:“躲出去了?欠债还是?”
“对。”男子苦笑道,“说出来也不怕领导您笑话,我哥吧……他这人好个赌,家里本来就穷得叮当响,他自己也不过就是个拉三轮的。那时候拉三轮还不能接私活,是运输社大集体的,一个月根本赚不到几个子儿,不仅全被他给赌掉了,还欠了不少钱,他们夫妻俩失踪前的那段时间,天天有人上家里要债。”
李东面色一动:“你哥是拉三轮车的?失踪前欠了不少钱?”
“对。”男子继续道,“所以我才说嘛,什么失踪,我哥跟嫂子肯定是出去躲债了,可我爸妈非不相信,非要过来报案。”
“你懂什么!”老头忽然插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你哥他虽然混,但打小就孝顺,就算他当时是出去躲债了,用得着躲这么多年不回家?”
“十年了,他欠的钱咱们早还清了,怎么也不见他们回来?平时也就罢了,逢年过节,连一次家都没回来过!连封信都没有!你娘每年年夜饭都多摆两副碗筷,你又不是没看见!他要真只是躲债,债还清了能不回来看一眼?他肯定在外头出事了!”
老头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旁边的老太太一直抹着眼泪,听到“年夜饭多摆两副碗筷”时,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对于父亲的反驳,男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嘴角撇了撇:“爹啊,”他的声音也高了些,“您醒醒吧。到底还是当长子好啊……可您也不想想,我哥要是真孝顺,就不会出去赌了!当年那些要债的天天堵在门口,骂得多难听?妈被吓得犯了心口疼,您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这些苦日子,您二老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哥他欠的那一屁股烂账,是谁给还清的?啊?还不是靠我在外面没日没夜,给人打家具、做木工,一分一厘攒出来的!那几年我累得像条狗,连媳妇都没钱娶!你们心里就只记着长子的好,我做的这些就都是应该的?”
老头被儿子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却仍固执地维护着心中那个“虽然犯错但本性不坏”的大儿子,“他是你亲哥,你忘了你哥跟嫂子以前对你多好?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点什么好吃的,你哥嫂是不是都先省给你吃?你嫂子自己饿肚子,也要把半个窝头塞你手里!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男子猛地提高声音,眼眶也有些发红,“可那是以前!后来呢?他赌疯了的时候,连家里最后半袋米都要偷出去卖!嫂子拦他,他还推了嫂子一把!这些你们怎么不说?”
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老太太低低的啜泣声和老父亲粗重的喘息。积压了十年的焦虑、担忧、怨愤,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爆发出来。
李东和张正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打断。家庭内部的撕裂往往能透露出比表面陈述更真实的信息碎片。
男子的怨气很真实,老两口的执着也很真实,而这种真实背后的张力,恰恰可能隐藏着某些被忽略的细节。
“好了,先不要吵。”眼看气氛越来越僵,李东适时地开口,“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
争执的父子俩强行压下情绪,男子立即道:“对不住,领导,让您看笑话了。您问,您尽管问。”
老头也抿紧了嘴,不再说话,只是胸膛还在起伏。
“当年你哥哥嫂子感情如何?”李东询问道,“他们具体是什么时候失踪的?除了好赌,你哥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异常?比如脾气、生活习惯、交友方面?”
“具体什么时候……”男子皱起眉头,“这都十年了,真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81年秋天吧,十月份左右,我嫂子先失踪的,几天后,我哥说出去找她,也就没再回来。”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至于他们感情……说实在的,一开始还不错。我哥那人挺会哄人,嫂子是我们邻居,算是青梅竹马,结婚头几年挺好的。但后来我哥不知道怎么迷上了赌,在外面欠了钱之后,家里就鸡飞狗跳了。嫂子劝不住,两人经常吵架。”
“胡说!”老头又忍不住了,声音却弱了一些,更像是一种固执的坚持,“你哥嫂的感情一直都好得很。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根子深着呢!就算后来你哥混账,去赌,你嫂子最多也就是念叨几句,抹抹眼泪,哪有经常吵架?小两口哪有不拌嘴的?”
男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看向李东:“领导,您看……反正,在我爹妈眼里,我哥什么都好。我说他们吵得凶,那是真吵,摔东西都有过。但我爹妈总觉得,没动手打起来就不算吵架。”
李东点点头,不评判双方记忆的差异。记忆往往会被情感涂抹,父母倾向于记住孩子的好和家庭的和谐,而同辈兄弟看到的可能更接近现实。
“你确定,是你嫂子先失踪,你哥后失踪的?”
李东追问,目光锐利起来,“中间隔了多久?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嫂子并不是失踪,而是因为受不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自己离开了,甚至可能是跟别人跑了?”
“跟人跑了?”男子明显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觉得不至于,嫂子挺本分的。虽然跟我哥后来闹得厉害,但我感觉她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我其实一直觉得,他俩可能是商量好的。嫂子先走一步,去外地找个落脚的地方,或者探探路。然后我哥再走,这样目标小点,不容易被债主盯上。那些要债的可凶了,真敢动手。他们可能是怕一起走太显眼。”
“你哥的三轮车呢?”李东忽然换了个方向,“他当时是运输社的,车是社里的吧?”
“三轮车?”男子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警察会问这个细节,还是立即回答道:“他走的时候,就是骑着那辆三轮车走的。那是运输社的车,但那时候管理也松,车夫经常把车骑回家。后来社里来要车,我们才知道人不见了,车也没了。为这个,家里还赔了社里一笔钱,又是我……”
他又习惯性地想抱怨,看了李东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哥多高?体型、长相如何?脸上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比如胎记、疤痕?走路姿势有没有什么特殊?”李东继续问。
“个子比我高一点,我大概一米七二,他得一米七五到七六吧。”男子比划了一下,“体型正常,挺结实的,毕竟拉车是力气活。长相和走路也没啥特别的,就普通人那样,腰上有个大黑痣。”
“他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36,我哥比我大4岁,今年整40了。”
李东转向一直哭泣的老太太,语气温和了一些,“大娘,您儿媳妇她是从小就喜欢用凤仙花汁涂手指甲吗?”
老太太点点头:“是的,春燕她长得秀气,手巧,爱干净,喜欢花……每年夏天开始就用指甲花包手指甲和脚指甲……红艳艳的,好看……”
“她失踪那段时间,指甲染了吗?”
老太太努力回想,摇头道:“记不得了,但十月份的话,应该是染了的……她年年都染。”
说着,她看向李东,哽咽道:“领导,是不是……是不是我儿媳妇她……也遇上那个杀千刀的畜生了?”
李东不置可否,脸色甚至有点古怪,心道你说的这个畜生,好像越来越像你那失踪的大儿子了。
是的,在案件结束之前,他是很敏感的,之前听到说这个大儿子拉三轮车,他便生出了这个心思,现在听着听着……这个大儿子真的越来越像凶手了。
李东继续问:“你们确定,从81年秋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夫妇二人?也没有收到过他们的任何消息?比如信,或者托人捎口信之类的?”
三个人都肯定地摇头。
“一次都没有。”男子说,“头几年,我们还想着他们是不是在外地安定下来,会捎信回来。后来,一年两年三年……一点音信都没有。街坊邻居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们跑南方发财去了,忘了老家;也有说……可能在外头出了意外,没了。我爹妈不肯信,总觉得我哥有一天会回来。”
老太太又哭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这么些年,一点信儿都没有,我心里头……一直悬着……”
李东沉默了片刻。十年杳无音信,对于躲债来说,时间太长;对于私奔或者去外地谋生来说,也未免太绝情。尤其是在债务还清之后,依然毫无联系,这不符合常理。
再结合三轮车、妻子疑似跟人跑了、妻子从小用凤仙花染指甲、年龄符合、身高符合等几个关键点,李东现在已经严重怀疑:这些年,在江安市连续作案的凶手,该不会就是这个丈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