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运河支流。
深秋的河水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河滩上大片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瑟瑟作响。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派出所民警守在周围,阻止好奇的围观者靠近。
江安市局刑侦处的车停在土路边,冷宇和付怡跟在市局的法医老陈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滩中心。
他们是过来帮忙的。
专案组技术组的几个人,除了一开始针对82、87年的两个法医勘察报告进行了详细的复勘和检查,就一直处于没活儿的状态。之前走访的时候,人手不够,李东见他们闲着,便要求他们也加入。但现在凶手的嫌疑范围缩小到了三轮车夫群体,他们便不适合再参与了。
毕竟,走访群众的活他们还能帮帮忙,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可排查嫌犯的活,让法医参与就太危险了。于是,再度闲下来的二人听到出了人命案,便主动请缨,也跟了过来。
女性,三十多岁,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尸斑尚未扩散,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不超过24小时,尸体有移动痕迹,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远远地,冷宇的目光落在尸体上,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了诸多判断。
然而当走近后,看到死者手指甲的那一抹艳红,他立即皱起了眉头。
“冷老师,这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付怡先是瞥了一眼死者的手指甲,随后目光便一直盯着死者的面容,犹豫道:“这个人好像是咱们专案组调查的失踪女性之一。”
经付怡提醒,冷宇脑海中回忆起之前看过的系列案失踪人员的照片,蹲下身,目光在尸体和记忆中的影像间反复比对。
尽管眼前这张脸消瘦了太多,但眉眼的间距、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等特征,还是让他很快确认:“是她……”
“许静,89年失踪的那个实习护士,虽然瘦了很多,但五官没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失踪了两年的人……竟然一直活到了现在?这尸体明显是刚死不久。”
江安市局的法医老陈听到这话,也愣住了:“你们认识死者?是专案组正在查的系列案?”
“是的。”冷宇站起身,看向付怡,“赶紧通知李队过来,他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去交管所了。”付怡回答,“今天开始大规模登记三轮车夫的信息,他应该在那盯着。我打电话给寻呼台,让他过来。”
“好,把张组长也叫过来。”冷宇点头,转向老陈,“陈主任,恐怕这个案子要交给我们了。”
老陈自然不会反对,点头道:“没问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人手和设备都可以调用。”
“谢谢。”
冷宇重新蹲下,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尸体表面,准备在李东他们到之前,先做初步尸表检查。
接到付怡的电话后,技术组组长张云峰很快赶了过来。
随后不久,收到消息的李东也带着人赶了过来,不过只带了黄杨这个副组长一个人,其他人都还穿着便衣在交管所观察过来登记的三轮车夫。
他们的任务是将所有符合凶手特征的三轮车夫都筛选出来,以便后续展开调查。
李东和黄杨下车后快步走了过来,第一时间走到了尸体旁,尽管面容因消瘦和死后的变化而有些扭曲,但李东几乎瞬间就确认了——是许静。
那个在照片上笑容温婉、穿着护士服的姑娘,如今以这种残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事实上,除了那两个没照片的,其他受害者的照片他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五官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一眼就能将人认出来。
他蹲下身,保持了安全距离,目光过尸体全身,最后定格在那双枯瘦、指甲却异常鲜红的手上。
“尸体勘察过了么?”李东的声音有些发沉,转头望向冷宇。
冷宇点了点头,表情并非惯有的冷静,而是明显带着愠怒。
这是不多见的,作为多年的老伙计,李东见到他的这个表情,心头便是一沉。
冷宇开始汇报:“死者女性,根据面容比对,初步确认为1989年10月29日失踪的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护士,许静。”
“尸体表面尸斑呈暗紫红色,位于身体背侧低下部位,指压轻度褪色。尸僵情况,大关节尸僵已达最强,指关节仍可活动,结合直肠温度测量,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之间。尸体有较明显的拖动和搬运痕迹,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他顿了顿,指向尸体裸露的皮肤,“体表伤痕复杂,新旧交替。有多处陈旧性疤痕,部分呈条索状,符合鞭打或类似细长硬物抽击所致;皮下可见散在多处陈旧性淤血吸收后残留的色素沉着区域。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身体伤痕累累,但死者双手和双脚的皮肤,相对而言是保存最完好的,无明显外伤,且双手双脚的指甲均有凤仙花汁染色的情况,色泽较新,应该是近期刚刚染过。”
“然而,其手腕和脚踝部位,可见非常清晰的、呈环状的皮肤增厚及色素沉着的陈旧性束缚痕迹,压痕与82年、87年两案尸体手腕的束缚痕迹相似。这强烈提示,死者在生前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被束缚手腕和脚踝。”
他继续道:“尸体极度消瘦,皮下脂肪几乎完全消失,肌肉萎缩明显,营养状况极差,符合长期处于食物摄入不足的状态。口腔内检查未发现明显抵抗伤,但牙龈有萎缩迹象。体表未见明显、新鲜的开放性致命创伤。也无明显扼痕或索沟,需要解剖进一步明确死因。目前初步看,怀疑是病死,甚至是……饿死的。”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纵是李东也不例外。
旋即,他的脸上便布满了冰冷的杀意。
难怪冷宇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妈的,这个凶手真该千刀万剐!
冷宇抬眼看着李东,一字一句地说道:“李队,最重要的发现是,死者生前曾遭受过侵犯,已提取到了精班。样本量尚可,已妥善保存,可以送检。”
“太好了!”黄杨在一旁脱口而出。
李东也听得瞳孔一缩。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只要将凶手的排查范围缩小到一定程度,或者专案组具体怀疑上了某个人的时候,可以直接进行DNA鉴定比对,一旦匹配,就是铁证如山!
不过很可惜,距离到达这一步,专案组恐怕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要走。
场间,冷宇说完后,李东铁青着脸,迟迟没有开口。
冷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冰块,砸进他的脑海,融化成刺骨的寒意,串联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许静并没有在1989年失踪后遇害,她一直活着,但却是以一种生不如死的方式,被囚禁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长达两年之久!
凶手一直用铁链锁着她、殴打虐待她、侵犯她,不断给她的手指甲和脚指甲染着凤仙花汁,以满足自己的那变态的执念和嗜好……直到昨晚或今天凌晨,某种原因导致了她生命的终结,然后凶手便将她的尸体抛弃在这冰冷的河滩上。
许静是这样……那么其他失踪者呢?
愤怒之余,李东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可能也都还活着!就在江安市的某个角落,某个隐蔽的、充满罪恶的囚笼里,正在经历着和许静过去两年一样的噩梦。
虽然是噩梦,但至少,她们或许都还活着!
李东回过神来:“技术组一定要仔细勘察现场,任何可能的痕迹,车轮印、足迹、纤维、毛发……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不要放过。凶手在这里抛尸,不可能毫无痕迹。”
“明白。”张云峰应道。
果不其然,痕检人员以尸体为中心,仔细地搜查了半天,终于在距离尸体一百米开外的一处水洼地上,发现了三轮车的车辙印!
这无疑再次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凶手就是三轮车夫!至少他肯定拥有一辆三轮车!
只可惜,也就只有这一块水洼地附近发现了一些车辙印,痕检人员顺着前后方向找了很久,终究没能发现更多的车辙印。
其他方面也有一些收获,凶手虽然没有留下指纹,但留下脚印是不可避免的,虽然河滩上的脚印颇多,但根据尸体所在的方位及一些拖拽痕迹,分析步态轨迹,是可以将凶手的脚印分辨出来的。
因为这次抛尸,凶手自曝其短,目前他的职业、DNA信息、脚印,已经全都被专案组掌握,接下来就是一一排查,在全市的三轮车夫当中将他筛选出来即可!
虽然工作量依旧巨大,但已经是跨越式的重大突破了!
只是,为什么是许静?凶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尸?
难道他真的自信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觉得公安都是傻子?
李东沉吟片刻,觉得这应该不是挑衅,至少不是故意挑衅,更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应该是许静试图反抗或逃跑招致了杀身之祸,或者是如冷宇刚才猜测的那样,是病死的或者饿死的,凶手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抛尸荒野。
如果真是如此,许静死在这个节骨眼上,或许真的是冥冥中的天意。
回程的车上,李东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依旧喧嚣,人流如织,谁又能想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可能隐藏着那样一个黑暗的魔窟?
凶手的形象在他心中扭曲、膨胀,凶手不再只是一个流动作案的“猎人”,而是一个拥有固定巢穴的“饲养者”和“收藏家”。
他用三轮车作为狩猎和运输的工具,将看中的“猎物”拖回巢穴,用铁链锁住,满足他变态的掌控欲,这个巢穴必须足够隔音、隐蔽,可能是拥有独立院落的大宅子,也可能是一间地下室,能让凶手为所欲为而不被察觉。
回到江安市局,技术组紧急尸检,李东则带着黄杨,直奔严处办公室,将情况向他进行了汇报。
办公室里,严正宏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李东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
这位从警三十多年、见惯了各种恶性案件的老刑警,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那双平时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李东甚至能听见他牙关紧咬发出的轻微咯咯声。
“十年时间……”他缓缓开口,“除了那两名死者,足足有八名女子,被人像畜生一样囚禁了起来,肆意虐待、亵玩!”
他抬起头,看向李东:“我感到了耻辱。”
李东没有说话,只是迎着他的目光。
“一个恶魔,建了一个地狱,在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逍遥法外,整整十年!”
这话太重了,黄杨听得脸色惨白,嘴角嗫嚅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东忍不住开口:“严处,这其实不能怪江安的同志……是凶手太过狡猾了。”
“我没说怪谁。”
严正宏打断他,语气平静了些,但仍有寒意,“我是在庆幸,幸好这次搞了这个专项行动……本来我对全国推广还没那么迫切,现在是真的迫切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叹息道:“只有当了警察才知道,人性之恶,原来可以恶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