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到底是老刑侦,很快将心态调整了过来,转过身,询问道:“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许静尸体的发现,确实是重大突破,给了我们凶手的DNA和脚印,现场的三轮车辙印也印证了我们之前对凶手职业的判断。可是对于案件的调查,影响似乎却不大,毕竟我们本就已经开始调查三轮车夫了。”
李东点了点头。
严处说的没错,DNA和脚印当然是铁证,但它们发挥作用的前提是——你得先找到嫌疑人。
否则,就算你掌握了全世界最精确的DNA图谱,不知道跟谁比对,那也是白搭。
“是的,”李东承认,“哪怕我们掌握了凶手的DNA和脚印,目前这条线,也只能等这次三轮车登记完毕之后,掌握了名单,再根据凶手留下的脚印,将排查范围继续缩小。脚印的尺码、步态分析,这些都能帮我们筛掉一大批人。但还要防范凶手故意穿不同尺码的鞋的可能。”
“只能说,虽然不再是大海捞针了,但工作量其实依旧巨大……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我有信心最终找出凶手,但真没有信心能在限期的两周之内完成。”
严正宏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要太在意限期的问题,这个由我来跟上面汇报,拖延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倒也暂时不必。”李东摇头,“严处,我只是在陈述客观困难,但办法是人想的。”
“你有什么想法?”严正宏抬起眼,“等会,你刚才说目前这条线……你难不成还有别的线?你要从凶手囚禁那些女性的地点入手?”
他摇头道:“这恐怕不容易,这么多年都没有被人发现,这个囚禁地点一定极为隐秘。警情通报不也鼓励群众反映周围的异常铁链声?这么多天过去了,该反映的早反映了。”
“不是囚禁地点。”李东摇头道,“我有一个新的想法,咱们或许可以走一条捷径。”
“什么捷径?你说。”
李东沉吟了几秒钟,组织语言。
“根据许静的情况,”他缓缓开口,“我们怀疑这些年失踪的女性可能都还活着,她们被凶手囚禁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长达数月甚至数年。”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凶手只是一个人,囚禁这么多人,还要管她们的吃喝拉撒……他是怎么办到的?”
“你是说凶手不止一个人?”
严正宏下意识地问,但马上自己就否定了,“不对,连环杀手很少有合伙作案的,尤其是这种有强烈个人执念的类型。你的意思是,凶手一个人要控制八名成年女性……算了,别说八名了,就算只有五名,加上他自己,也足足有六个人,这么多人,吃饭怎么解决?”
李东点头:“对,这么多人吃饭,光是粮食消耗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他是怎么办到的?”
严正宏眼睛一亮,好似抓住了什么。
李东继续说:“许静的尸体瘦骨嶙峋,整个人都瘦脱了相,冷宇怀疑她不是病死的就是饿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在粮食供给上很可能非常苛刻,可能只是在维持她们最基本的生命需求,甚至可能连这都做不到。”
“但即便如此,”李东的语速加快,“这么多人,就算每天只吃一顿,只吃个半饱,日积月累下来,粮食的消耗量也绝对不小。咱们算一笔账:一个成年女性,就算饿得半死,一天最少也得半斤粮食吧?五个人,一天就是两斤半。一个月就是七十五斤。一年就是九百斤。”
“九百斤粮食,这是什么概念?这还只是五个人!”李东看向严正宏,“严处,您应该知道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才多少定量的粮票。”
严正宏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彻底明白李东的意思了。
“二十五到三十斤。”严正宏缓缓说,“一个成年人,一个月的定量是二十五到三十斤。这是粮票能买的。如果不够吃,就得去农贸市场买议价粮。”
“对。”李东重重点头,“现在粮食管控没那么严了,市场上早已实行双轨制。大家可以用粮票去国营粮店买低价粮,如果不够吃,经济宽裕的人家也可以用现金去市场上买议价粮。议价粮的价格要高一些,但只要有现金,想买多少都行。”
“凶手囚禁这么多人,他本人的粮票定量绝对不够。他必须大量购买议价粮。而一个人,如果长期、大量地在农贸市场购买粮食,卖粮的摊贩会没有印象吗?”
严正宏站了起来。
“你这个办法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跳出了追查凶手的传统模式,直接从他的后勤,从他的根子上入手!这绝对是天才般的破局思路!”
他语速极快道:“虽然这几年大家比以往手头宽裕了些,但绝大部分人还是用粮票买粮,就算不够吃,去市场上买议价粮,也绝对是少量地买,补个缺口而已。但这个凶手不同!他要负责这么多人吃喝,必定会去市场上买议价粮,而且量肯定不会太少!”
“不管是少批量多批次地买,还是大批量少批次地买,时间久了,市场上卖粮的肯定对他有印象!甚至非常熟悉!咱们完全可以针对这一点,重点查那些大量买粮的个人!”
李东点头:“不只是买粮。还有买菜、买日用品。这么多人被囚禁,就算条件再差,总得有点最基本的生活物资吧?凶手一个人要采购这么多人的用量,无论他多小心,总会露出马脚。当然,买菜和买日用品没那么好查,综合来看,还是买粮最好查。”
黄杨在一旁听着,一直没说话,但听到李东的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后,也不由兴奋起来,佩服道:“组长这个思路真的好!比查三轮车夫更有针对性!三轮车夫太多,但长期大量采购粮食的个人……这个目标就小太多了!”
他的反应倒也快,举一反三道:“而且凶手如果大量购粮,一定不会是徒手搬回家,有车肯定会用!我们如果查到大量购粮的个人,他正好是用三轮车去拉粮食的……说不定直接就能锁定这个凶手了!”
“也别把事情想这么顺利。”李东摇头,“江安的农贸市场足足有四个,东南西北各一个,农贸市场里卖粮的也不止一家,所以即便走这条捷径,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排查,不是那么简单的,专案组的人手不够。而且也不能顾了这头就不顾那头,三轮车夫那边的排查也不能停。”
“那就分两步走,慢慢来也没事,去他的限期两周!”严正宏忽然开口,苦笑着望向李东,“总之,人我是真要不到了。你是不知道这次的全省专项行动有多成功,全省各市县都冒出了大量案子,到处都缺人手!现在不是我跟他们要人,是一个个的都跑过来跟我要人,恨不得将你们兴扬的人全都调出去。”
李东哑口无言。
他是真准备要人来着,结果直接被严处一句话堵死了。
“实在不行,我跟老冯打个电话,让家里再派几个人过来吧。”
他无奈道,“长乐最近才破了一件大案,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又冒出来什么大案子。让陈年虎跟他徒弟在家里看家,其他人都调过来不现实,但临时过来帮几天忙应该问题不大。市局那边,不行我给我师父打个电话,也再抽两个人过来。”
他盘算道:“长乐这边张正明、陈磊、蒋雨三个人,市局那边钱文昌、贾为民两个人,喊五个人过来应该问题不大。”
说着,他顿了顿,“不过严处,让人家白白过来干活,似乎有点不太好。”
“你小子……”严正宏横了他一眼:“我就一句话,你要是能将人喊过来,来多少,专案组照单全收。”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李东笑着点头,去打电话了。
别的他不敢打包票,但是老冯和师父那里,他相信自己是可以要到人的。
只要不是那边有案子腾不出手,就一定能要到人。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老冯那边,李东一个电话过去,诉了诉苦,老冯二话不说,直接放人,这让李东很是感动。
而市局那边,光打给师父是不太好的,他先给师父打了个电话,通了个气,又问了问市局那边有没有案子,得到满意的回答后,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孙处,非常顺利地要到了人。
当天下午,五个人便全部过来报了到。
如此,专案组原有的十一个人,加上紧急抽调来的五人,一共十六个人,被李东重新编组,兵分两路。
一路八人,由黄杨带队,继续围绕三轮车夫这条线深挖。
另一路八人,由李东亲自带队,直扑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四个主要农贸市场。
他们的任务更明确:找出那个长期、稳定、大量购买粮食的人。
第二天清晨,四个农贸市场刚开市,八个便衣刑警便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城东跃进市场是江安市最大的农贸市场,占地广,摊位多,人流密集。李东和张正明一组,负责这里的排查。钱文昌和贾正德一组,负责城南市场。陈磊和蒋雨去城西,付强和仲波去城北。
跃进市场里,几家粮食店生意都很好,门口堆着装满各种粮食的麻袋,买粮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提着布兜的家庭主妇,一次买上十斤二十斤,够一家人吃上一阵。
李东和张正明从最东头第一家“老刘粮行”开始。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刘,干这行十多年了。李东走进店里,低调出示证件后,将老刘拉进了后院问询。
听完他的问题,老刘点头道:“一次买上百斤的?有倒是有,但不多。大多是厂子食堂、学校、小餐馆来采购的,都是熟人,开三轮或者板车来拉。”
“那有没有不是单位,就是个人,隔三差五就来买,一次买不少,而且持续了挺多年的?”张正明补充问道。
老刘皱着眉想了想:“个人家里买那么多的,有倒是有,但这样的很少,我记得有个老主顾确实就是这样买,但他也不是隔三差五就买,差不多要隔三四个月才过来买,开个三轮车过来,每次都要买两大麻袋玉米碴子,还搭着买点最便宜的陈米,一次要买一百多斤。”
“老主顾?”李东闻言眼睛一亮:“他在你这里买粮多久了?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这哪能知道啊。”老刘摇头,“人家就是过来买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不怎么说话,不过那老主顾确实来我家光顾了好多年了。有一次我还问他来着,怎么每次买这么多粮,他说是有三轮车,帮着家门口几个邻居一起买的。”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么?身高胖瘦?”
“长相倒是记得,可这玩意儿说也说不上来啊……反正就是普通长相吧。个子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也不瘦。”
“那他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如脸上哪里有痣或者胎记什么的?”
“没有,没注意。”
“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多月之前吧,差不多,按照以往的惯例,下次来起码要两三个月之后了。”
这是第一家。
李东没想到,第一家竟然就有了收获。
不过他更没想到,接下来的好几家却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家,又有了线索。
又是这个人!
隔三四个月才过来这家店买一次,开个三轮车过来,每次都要买两大麻袋玉米碴子,再搭着买点最便宜的陈米,每次大概买一百多斤!
从最后这家粮店老板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后,李东忍不住心头激荡。
直觉告诉他,凶手应该就是这个人!
他很聪明,并不在同一家店买,甚至可能不在同一个农贸市场买,每买一次,下次就要换一个地方,尽量不因为大量购粮而引起粮店老板的注意。
他也很蠢,竟然每次购买的都是固定的两大麻袋玉米碴子,再搭着买点最便宜的陈米,且每次都大概只买一百多斤。
或者,并不是他不想多买,也不是他不想买别的,而是因为……钱不够?
玉米碴子和最便宜的陈米,这是粮店里最便宜的两个粮食种类。
怪不得许静会瘦得那般脱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