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强。
那个大概半个月前带着父母前来报案的李小强。
他哥哥李大强，便疑似是本起系列案的凶手！
不过，现在恐怕不是了。
“哎，你不是那个……那个李……小强？”张正明也很快认出了他。
“哎，是我！两位领导，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们。”
李小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快步走近几步，微微弯着腰，“老远看见你们，我还有点不敢认，心想领导们怎么会在这儿买菜。凑近了看，还真是！”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李东和张正明手里的东西——李东拎着豆腐和蒜苗，张正明拎着那几棵蔫白菜。
张正明打量着他，狐疑道：“李小强，我记得你家是城东的吧？怎么大老远跑到城西的农贸市场来了？”
“你管人家呢？喊你一句领导，你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啥事都管？”
李东训了他一句，转向李小强，温和地笑道：“兄弟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职业病。”说着，他很自然地扬了扬手里的豆腐蒜苗：“我们早上在城西这边办点事，完事了路过这里，进来转转。”
“不介意不介意，公安领导工作认真，是好事。”李小强露出谦卑的笑，也扬了扬手里的老母鸡：“我这也是巧了，这几天在城西这边的一户人家接了个活，给打个衣柜。完事了之后看这里挺热闹，就想着进来买只鸡给我妈补补。”
李东关心道：“你母亲怎么了？”
李小强摇头道：“没事，就是最近精神有点不大好，就想着回家炖个鸡汤，给她补补。”
很合理的解释。
李东微微点头，主动道：“对了，你哥那案子，我们这边已经查到一点眉目了。本来想着最近跟你们见一面，没想到今天正好碰上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小强的反应。
“真的？”李小强一愣，“领导，你们……找到我哥了？”
“还没有。”李东摇了摇头，忽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李小强，语气里带上来一丝压迫感，“既然今天正好碰上了，我也就正好多问一句——你们家里人，真的不知道你哥现在在哪儿？”
李小强的反应很直接，他几乎是立刻摇头：“不知道啊，领导，我们要是有他的消息，也就不用报警了！这都十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爹妈这心里……您是没见着，每年过年，那桌上都多摆两副碗筷，看着就难受。”
李东凝视了他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下来：“嗯，不知道就算了。”
李小强又试探着问：“那……领导，你们查到的眉目是……？我哥他是死是活？人在哪儿？”
李东摇摇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别问。案子还在查，等有了确切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家属。”
李小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明白明白，我懂。那……领导，你们先忙，我不耽误你们了。鸡买好了，我这就准备回家了。”
“行，你忙你的。”
李东点点头，语气温和，“代我们向你父母问好，让他们保重身体。”
“哎，好！谢谢领导关心！”
李小强连连躬身，脸上又堆起那种讨好的笑容，“那……领导再见。”
“再见。”
李小强转身，拎着那只还在微微动弹的老母鸡，朝着市场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李东和张正明不知道，当李小强转过身后，上一秒脸上还满是讨好的笑容，下一秒便变得无比冷漠。
同样的，李小强也不知道，在他转过身去后，李东和张正明看似是随意地转身往旁边一个摊位上走去，挑选蔬菜，但两个人的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
见张正明微微侧头，似乎要朝门口张望，李东立即低喝道：“别朝那边望！说不定他正躲在门口观察。”
张正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摊位上的大蒜：“老板，这蒜头怎么卖？”他捏起一颗，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着蒜皮，像是在检查好坏，但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市场出口那一片晃动的光影。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多米，挑选了两条鱼后，这才侧过头，装作不经意间瞄向农贸市场的门口。
确定人离开后，李东二人脸上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
“东子，他——”
“我知道。”李东打断他，表情凝重，“凶手可能真的不是李大强。”
“而是他的弟弟，李小强。”
因为太巧了。
警方正全面布控，等待凶手过来买粮，结果凶手迟迟不来也就算了，而李小强这个与案件有千丝万缕关联的报案人竟然意外出现在了这里。
对于李东这样的资深刑警来说，这已经不是巧合，而是明晃晃的答案摆在眼前。
要么，凶手不止一个人，李小强是他哥哥李大强的帮凶，兄弟联手完成了这持续十年的罪恶。要么更可怕，李大强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凶手就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带着父母来报案的李小强！
虽然他为自己的出现给出了合理解释，但只要他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里，再合理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李东再度隐晦地望了一眼农贸市场门口，防止李小强仍躲在暗处观察，他并未去粮店与付强他们汇合，带着张正明直接从侧面走了出去，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非常不起眼的面包车。
上车后，发动，起步。
开了五分钟左右，将车开进了距离农贸市场最近的一家派出所。
“市局专案组的，借一下电话。”
李东快步走进大厅，随便找了一间办公室，立即拨打了专案组严处的办公室电话。
见办公室里两名民警面露愕然，一旁，张正明立即出示证件，小声解释。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通。
“哪位？”严正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严处，我是李东。”
电话那头，严正宏听到李东的声音，精神陡然一振。
他当然知道这几天就是凶手按照规律应该再次购粮的时间窗口，更知道李东亲自带队在几个关键粮店蹲守。如果不是有重大发现，李东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到他办公室。
“情况如何？”严正宏言简意赅道。
李东没有废话，简单快速地将刚才在市场遇到李小强的情况说了一遍，还没等李东说到自己的猜测，严正宏就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凶手就是他！不是凶手也是帮凶！立即派人盯着他！”
李东笑着说道：“严处，我打这个电话，就是请您立即联系黄杨他们。让黄杨他们组全部撤出对三轮车夫的排查，立即到李小强家附近蹲守。一旦发现他回家，一定要盯死，但绝不能暴露。”
“我马上安排。”严正宏语速很快，“粮店那边呢？”
“粮店那边不急着撤。”李东沉吟道，“李小强如果真是凶手，他今天去市场可能就是去踩点观察。应该注意到了伪装成粮店伙计的付强他们，如果他们立即撤离，恐怕会引起他的怀疑。”
“好。”
打完电话后，李东终于放松了下来，对办公室的民警道了声谢，与张正明回到了车上。
“东子，咱们现在去哪？”张正明主动坐在了驾驶座上，询问道。
“先回局里等消息，等老黄他们蹲到人再说。”
李东靠在车后座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李小强。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如果他就是凶手，那么很多之前解释不通的疑点，忽然就有了答案。
为什么凶手能够十年不被发现？因为他有一个完全“清白”的身份——一个满脸讨好笑容的普通木匠，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十年前哥哥嫂子失踪后独自撑起家庭的“好人”。这样的人，谁会把他和连环杀人犯联系起来？
为什么凶手不阻止父母报案？因为要报案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他带着父母去派出所，主动将哥哥李大强的失踪案与系列案挂钩，这一手玩得颇为高明。
接到这起报案后，大家几乎真的将李大强当作凶手了。
如果没注意购粮的问题，只顺着三轮车夫的方向去找李大强的话，就算找到明年去也找不到人！
甚至，李东想到更可怕的一种可能：李大强夫妇的失踪，会不会就是这一切的开端？李大强可能不是失踪，而是被亲弟弟李小强杀害了，至于嫂子邹春燕……可能就是李小强那间囚禁室的第一个囚犯。
李东忽然想到了一点：李小强的哥嫂如果是青梅竹马的话，那么他跟嫂子邹春燕其实也一样是青梅竹马啊，结果邹春燕却嫁给了他哥。
这已经不单单是爱而不得了，整天看着自己爱的人跟自己的亲哥哥恩爱……他心理不扭曲就有鬼了！
十五分钟后，李东二人回到了江安市局。
然后打电话给寻呼台，给粮店蹲守的组员们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们李小强疑似凶手，在农贸市场出现，已派人跟进，让他们继续蹲守，至少将今天一天都蹲守下来。
结果打完电话没多久，专案组一个专门的电话竟忽然响了起来。
这是专门为所有粮店老板而设的专门的电话，就是先前规定的，全城所有粮店，只要有人去店里购买玉米碴子和陈米，数量超过八十斤的，就要打这个电话报警。
张正明就在旁边，听到电话，立马接了起来。
“喂，江安市局专案组，哪位？”
“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他长什么样？”
“行，我们知道了，感谢你的配合。”
放下电话后，张正明一脸激动道：“东子，城北农贸市场的兴旺粮店打来的！”
“五分钟前，有人买了两麻袋玉米碴子还有二十斤陈米，总共一百斤，老板说买粮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但身高体型描述，和李小强很像！买完就骑着一辆旧三轮车走了！”
“城北？”李东眉头一挑，“他这是从咱们那儿出来后，直接就去城北了。”
张正明兴奋道：“咱们要不要去追？”
李东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这家伙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一点脑子都没有，他都走了五分钟了，咱们开车开过去还要起码十五分钟，你上哪儿追？”
“……倒也是。”
“别着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已经知道是他了，而且老黄他们正在他家门口蹲守，只要他回家，就一定会被咱们的人盯上。”
李东笑了起来，“说起来，知道他去买粮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怕就怕在，这个人太机敏，直接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直接跑路……那就乐子大了，相当于错失了唯一一次抓捕他的机会。”
“可他现在既然还去买粮，就说明并未识破我们，那就不用担心了，抓他的机会有很多，就在他家门口等，他总归要回家的。”
张正明点了点头：“这家伙其实还是挺鬼的，竟然真去了一家从来没去过的新店，幸好刚才被咱们遇见，不然就又要等一个月了。”
“你错了。”李东摇头，“咱们之前的预估没错，他原本就是准备来城西老刘粮店购粮的，但可能是因为最近警方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变得更加谨慎，没有直接去买粮，而是先转了一圈踩点。”
“没想到遇到了咱们俩，虽然我们表现得正常，但毕竟是警察，他自然不敢继续在这买粮，索性就到了从没去过的城北农贸市场。”
张正明笑着点头：“所以说啊，他再鬼也没你鬼，你要是只说碰巧跟他遇到，他可能还会怀疑，但你接着就问他哥，还那样煞有介事，他恐怕真以为咱们已经将目标锁定在他哥身上了。”
“人都是这样的。”
李东笑着点头，“李小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你要只说是碰巧遇见，他可能会想很多，但你要是表现出你上了他的圈套，让他心里一高兴，就会很大程度影响判断力。”
“他会自得，会小瞧咱们，自然也就不太会深思碰巧遇见咱们这件事。”
说着，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就跟现在一样，你以为你变着法儿地夸我，我就会高兴，就会意识不到你小子其实在拍马屁。”
“瞎说，我这是实事求是！”
“呵呵。”
“那你不还是意识到了？”
“他能跟我比？”
一番笑骂，李东二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下来。
因为破案已是大概率事件，现在的关键只在于如何人赃并获，安全解救可能生还的受害者。
“不对啊。”李东忽然转过身，“老黄他们没见过李小强啊。”
“什么？”张正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杨他们组一直在排查三轮车夫，今天早上才接到命令去李小强家附近蹲守。”李东语速加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虽然之前描述过长相，但只有咱们俩真正见过李小强本人。”
“走走走，找老黄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