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乐县局会议室。
尽管冷宇初步判断女教师周晓娟的死是意外,尽管现场勘查也倾向于意外,但李东却没有轻易下结论。
一个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非正常死亡,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彻底、清晰的调查结果。更别说,老贾的教训就在眼前,历历在目,任何一丝可能的疑点,李东都不会轻易放过。
“周老师的死亡,目前从现场看,倾向于意外。但人命关天,我们不能仅凭初步勘查就草率定论。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强行闯入迹象,不代表就一定是意外。我们要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给死者家属,也给社会一个经得起推敲的交代。”
李东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分几个方向调查调查吧。第一,彻底排查周晓娟的社会关系。同事、朋友、亲属、邻居,尤其是近期与她有过密切接触或发生过矛盾的人,一个不漏。她性格内向,感情经历简单,但不代表没有潜在的矛盾点。老虎,你带小朱、小蒋负责这一块,重点走访第一小学的教职工,还有她常去的场所。”
“是,李队!”陈年虎、小朱、小蒋三人立刻应声。
“第二,经济状况和近期异常。一个年轻女教师,工资固定,消费水平如何?有没有突然的大额支出或收入?有没有债务纠纷?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不明来历的财物、信件、电话?磊子,瘦猴,你们俩负责查她的银行流水、通信记录,还有宿舍里的私人物品,仔细梳理,看有没有异常。”
“明白!”陈磊和张正明点头。
“第三,现场复核和周边排查。”李东看向冷宇和付怡,冷宇现在是技术队的负责人。
“我要求技术队对206宿舍进行二次勘查,不放过任何细微痕迹。重点复查那个吊扇上面有无异常指纹,以及吊扇安装情况,以及螺丝松动的原因,甚至还要尽可能找到当初安装吊扇的工人,查查到底是安装时的疏忽?还是……人为?另外,关于尸检……跟家属再沟通沟通,争取让他们同意解剖,进行更详尽的尸检。”
冷宇微微颔首。
“行,大家行动吧,有任何发现,及时沟通。”
会议结束,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紧锣密鼓地调查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各路人马才陆续回到局里。
会议室再次坐满。
陈年虎首先汇报:“李队,我和小朱、小蒋跑了一天,问遍了周晓娟的所有同事,从校长到门卫大爷。所有人的说法高度一致:周晓娟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教学认真,对学生有耐心,从不与人红脸。同事关系谈不上亲密,但绝对没有公开的矛盾。”
“关于她的感情状况,我们只知道大概两年前她和邮电局的一个职工谈过恋爱,处了大概半年,和平分手。原因是性格不合,男方觉得她太闷。分手后基本没联系。近期的追求者,我们也都一一问询,没发现什么异常。周晓娟毕竟是人民教师,追求者的工作大多都不差,且事发时都在上班,暂无可疑。”
“至于朋友,这一点让我们觉得比较奇怪,因为周晓娟好像没有朋友。听她父母说,她儿时倒是有几个玩伴,但稍微大了一些后就不联系了,也没有再交什么朋友。”
小朱补充道:“我们还去了她常去的新华书店和县图书馆,工作人员对她有印象,都说她是个安静爱看书的姑娘,最近一次见她就是国庆前,没什么异常。”
小蒋接着道:“她的人际关系网真的很简单,学校、宿舍、家,三点一线。我们甚至查了她带的班级的学生家长,也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矛盾点。所有接触过她的人,评价都是挺正常的。”
李东没说话,望向陈磊。
可惜陈磊和张正明的汇报同样让人失望。
“我们查了周晓娟在信用社的存折,每月工资按时入账,余额三百二十一块五毛,支出都是日常开销,买书、买衣服、给家里寄钱,没有大额异常。宿舍里除了课本、教案、一些文学书籍和一些衣服,没什么值钱东西,也没找到日记、情书之类私密物品。通信记录更干净,家里没装电话,单位电话记录显示她极少往外打电话,接到的也基本都是同事或者学生家长关于学习的电话。”
技术队的汇报最简短,冷宇只说了一句:“二次勘察没问题,结论依然是意外。”
还是付怡替他解说道:“李队,经过技术队调查,周晓娟的门锁没有技术开锁或破坏痕迹。室内脚印除了周晓娟本人的,其余都是进入现场的几位老师的,以及我们技术人员的。螺丝确实存在拧动痕迹,但认定是安装时留下的。现场血迹喷溅形态也完全符合高速旋转扇叶刮擦造成的形态,没有二次形成的异常血迹。”
“我们测量了吊扇高度、死者身高以及她通常坐卧的位置。如果她当时正好坐在书桌前备课,吊扇脱落时,扇叶边缘确实有可能刮擦到她的头部。金属扇叶的边缘虽然不算特别锋利,但在高速旋转状态下,加上下坠时出现倾斜,造成那种程度的伤害是可能的。”
“最后,家属还是不肯解剖,但死者事先中毒昏迷,被放置在固定位置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楼下许多教师听到死者最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电风扇嗡嗡作响,吹动着桌上散落的笔录纸页。
李东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头上的电风扇,忍不住开口:“回头找个人把局里所有吊扇都检查一下……现在人在吊扇下面,我真是瘆得慌。”
张正明立即举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我也是,要不先关掉吧……好像也不是很热……”
小蒋立即跑过去将风扇关掉。
李队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这头顶上的电风扇确实有些瘆人。
等电风扇停下,会议室里更加安静,陈年虎叹了口气:“看来真是意外了,谁也想不到,好好的电扇会掉下来。”
陈磊也点头道:“是啊,所有线索都查了,干干净净。社会关系简单,经济状况正常,没仇人,没感情纠纷,现场也没问题,确实应该是意外。”
李东最终点头道:“既然所有调查都指向意外,现场证据也支持意外,那我们……尊重事实和证据。整理材料,以意外事件结案吧。”
众人闻言,也都松了口气,虽然今天一整天的调查几乎做了无用功,但也是一种解脱,毕竟谁也不希望真的是一起谋杀案。
“今天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李东挥了挥手。
当晚。
距离长乐县城约莫十五六公里外,崎岖的山路上。
徐达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单手扶着方向盘,驾驶着一辆半旧的中型货车,车灯划破浓重的黑暗。
他是县里“富达”土产杂货店的老板兼司机,经常跑这条山路去山村收山货、土特产。
这条路他跑了不下百趟,哪个弯急,哪个坡陡,哪儿容易落石,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今晚这趟是去山里一个猎户那儿收货,因为在猎户那吃了顿野味,回程晚了点。不过徐达富不在乎,这条路他熟,晚上几乎没车,跑起来反而顺畅。
车子驶近“老鹰嘴”。
这是这段山路最险的一个弯,接近八十度的急弯,外侧是几十米的山崖,仅有一个铁牌牌竖在那儿示警。
路窄,弯急,崖高。
这是走这条路的司机们最害怕的路段,白天开车经过这里都得小心翼翼,晚上更是考验技术。但徐达富不怕,到了差不多的位置,他熟练地准备减速,准备切弯。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