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三十七号。
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办公楼,静静地矗立在路边,灰色的水洗石墙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稳。
楼前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宽大的树叶筛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曾经是市纺织设计院的门面,是滨江市轻工业最后的辉煌记忆。
如今,它迎来了新的主人。
刘卫东站在楼前,仰着头,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眼眶有些发热,感觉这一切像是在梦里。
他想起了工业联盟刚成立时,他们挤在红星三厂不算富裕的空间里。
这才过去多久?
工业联盟就有了自己的基地!
而且是这样一个,他以前路过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奢侈的地方。
“我的乖乖……”
钱福生搓着手,绕着小楼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看自家的新媳妇,脸上笑开了花。
“这比我们重机厂的办公楼还气派!
刘主任,以后我来开会,是不是得先换身干净衣裳?”
旁边的郑开拓也是一脸的激动,他伸手摸着水洗石墙面那粗糙的质感,激动地说道:
“这墙,结实!你看这窗户,多大,多亮堂!咱们的制图室,就得放这种地方!”
杨东伟背着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栋楼,心里百感交集。
他搞了一辈子技术,熬了一辈子资历,从未想过,在已经退休的年纪,还能亲眼见证这样一场石破天惊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的中心,就是那个正绕着楼房踱步,神情平静的年轻人。
韩栋走到小楼的侧面,看了看电线杆上引入的电缆规格,又走到后院,判断地基的承重能力。
后院很大,地面是夯实的三合土,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废弃的纺织机零件。
“后院地基不错。”
韩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清理一下,可以建一个装备的测试平台。”
他指了指几个位置,
“一楼可以放几台小型的车床和铣床,做一个快速试制车间。
二楼采光最好,做设计和制图室。
三楼安静,做会议室和资料库。”
几句话,清晰,准确,没有一句废话。
刚才还沉浸在激动和感慨中的众人,脑子里的画面瞬间变了。
原本空旷冰冷的建筑,在韩栋的描述下,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分工明确的工业研发中心。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他掏出兜里那串崭新的钥匙,手有些抖。
走到紧锁的玻璃大门前,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大门推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阳光涌入空旷的大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
滨江工业联盟搬进市中心独立办公楼的消息,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全市的工业系统。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人心里五味杂陈。
滨江市第一机床厂,厂长办公室。
张鲁生烦躁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
作为滨江工业当之无愧的老大哥,一机厂的日子,最近很不好过。
桌上摊着一份生产报表,上面的数字,令他心生烦躁。
产量下滑,成本上升,尤其是厂里耗费了全部家底,研制的五轴联动机床,至今还趴在恒温车间里,动弹不得。
那不是一台机床,那是全厂几千口子人未来的希望。
可现在,这希望变成了一块毫无用处的铁疙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总工程师王胜平推门进来,脸色灰败。
“厂长,又试了一天,还是不行。精度怎么调都上不去,加工出来的废品率还是百分之九十以上。
德国那边回了电报,还是那句话,让我们把工件寄过去,他们加工好了再寄回来,核心的控制算法,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张鲁生胸口一阵发闷,他挥了挥手,示意王胜平先出去。
他靠在椅子上,听着车间里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机器轰鸣声。
想当年,他张鲁生走到市里哪个单位,不是被人前呼后拥地捧着?
一机厂的牌子,就是滨江工业的脸面!
可现在呢?
他想起了昨天听到的消息。
那个什么工业联盟,靠着给阳州人解决了几个问题,就被市里奖励了一栋楼。
滨江路三十七号,原来的纺织设计院。
张鲁生对那个地方很熟,以前他去开会,车子从门口经过,都要多看两眼。
一个靠几个厂子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凭什么!
张鲁生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是嫉妒,是不甘。
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此刻想去找韩栋求助。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打来的。
“厂长,申城机床研究所的专家组,明天到不了了,说是临时有别的安排……”
“知道了。”
张鲁生挂了电话,感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墙上挂着一排排的奖状,从建厂初期到十年前的,金光闪闪。
可现在看来,却像是在无情地嘲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