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推了推眼镜,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韩总,我先说一下现有资产状况。集团账面流动资金28亿,加上铁道部刚到账的1亿专项,总计29亿。
但这不是净资产,还有17亿的银行授信额度没动用,以及价值约12亿的固定资产抵押能力。”
“也就是说,理论上能调动的资金上限是58亿。”韩栋接话。
“理论上是。”周亚夫的语气很谨慎。
“但实际操作中,银行授信需要走流程,固定资产变现需要时间。
真正能在三个月内砸出去的,就是这29亿现金。”
刘卫东咽了口唾沫:“韩总,要不要留点余地?万一中间出点意外……”
“意外?”韩栋看着他。
“西门子的游说团队住在燕京饭店,阿尔斯通的技术专家上周刚到沪上,这就是最大的意外。
他们在等启航犯错,等咱们资金链断裂,等着因为一颗螺丝钉的质量问题被铁道部叫停。”
会议室安静下来。
韩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第一行字:
产能扩建:8亿。
“启航超级工厂现在的产能是什么水平?”韩栋问。
陆先进立刻回答:
“单班制每月能完成一列车的总装,如果开三班倒,理论上能提升到每月两列,但……”
“但什么?”
“但零部件供应跟不上。”陆先进苦笑。
“车体铝合金板材、转向架铸件、制动盘、受电弓……现在咱们的产能有限,而且原材料也跟不上。”
韩栋在白板上写下第二行:
供应链整合:3亿。
“8个亿投超级工厂,不是简单扩建厂房。”韩栋转过身。
“我要在三个月内,把关键零部件的生产线全部拉进启航的体系里。
要么收购现有供应商,要么自己建生产线。
铝合金板材找东北轻合金厂谈独家供应。
转向架和制动盘的生产线也要扩增,同时要保证合格率。”
“另外3个亿用来整合供应链。”韩栋继续说。
“用来建立启航自己的物流体系和质检体系。
我要确保每一颗螺丝钉进厂前都经过三道检验,每一块铝板的厚度误差不超过0.05毫米。”
周亚夫在账本上飞快计算:
“8亿产能扩建,3亿供应链,已经11亿了。
还剩18亿。”
韩栋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倪光楠。
倪光楠一直没说话,此刻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韩总。”倪光楠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有个坏消息。”
“定海-01的良品率,卡在63%上不去了。”倪光楠把面前的图纸推到桌子中央。
“砷化镓工艺对环境要求极高,温度波动超过0.5度,湿度变化超过2%,良品率就会断崖式下跌。
现在超级工厂的洁净车间是按照千级标准建的,但芯片生产需要百级,甚至十级。”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倪光楠推过来的那张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砷化镓晶圆生长过程中的温度曲线。
红色的合格区间窄得像刀刃,稍有偏差就会掉进废品的深渊。
“63%的良品率,意味着每生产一百颗芯片,就要扔掉三十七颗。”倪光楠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按照五列车的需求量,每列车需要八十颗定海-01,五列就是四百颗。
考虑到备份和测试损耗,实际需要生产六百颗以上。”
周亚夫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着:
“以现在滨江工厂的产能,单颗芯片成本约八万,六百颗就是四千八百万。
但如果良品率只有63%,实际要生产九百五十颗才能凑够六百颗合格品,成本直接飙到七千六百万。”
“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陆先进补充道。
“滨江那边现在一个月最多能产五十颗,九百五十颗要十九个月。
咱们只有八个月。”
刘卫东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降低标准?还是从国外进口替代芯片?”
“进口?”倪光楠苦笑。
“对方的芯片不仅不如咱们的定海,并且有严格的出口管制。
你去申请试试,人家会问你用途,你说装高铁,对方转头就把情报卖给阿尔斯通。”
“降标准更不行。”陆佳杰接话。
“定海-01的设计指标是按照极端工况来的,主频1.2GHz、功耗1.8W,这是经过实测验证的底线。
降一档就意味着响应速度慢30%,杨村风口那种侧风工况根本扛不住。”
会议室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栋身上。
韩栋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中关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能看到正在施工的国贸二期,塔吊的剪影像巨兽的骨架。
94年的华夏芯片产业是什么状况,韩栋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全国能做砷化镓工艺的厂子不超过五家,设备都是七十年代从日本进口的二手货,洁净度勉强够军工标准,但距离商业化量产差了十万八千里。
良品率低不是技术问题,是工业基础问题。
温度控制精度不够,是因为国产温控仪表的传感器漂移太大。
湿度波动控制不住,是因为洁净车间的新风系统用的是民用空调改的。
就连生产用的超纯水,都要从德国进口树脂来做离子交换。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代差。
但韩栋也知道另一件事。
再过五年,台积电会在新竹建成第一条12英寸晶圆厂,良品率直接冲到92%,把全世界的芯片代工订单吸走一半。
再过十年,三星会用堆钱战术把存储芯片的良品率堆到99%,逼得日本厂商全线溃败。
工业没有奇迹,只有投入。
但这些都是以前,如今启航的诞生,令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倪老。”韩栋转过身。
“如果给你一条百级洁净车间,配上咱们启航二号芯片的相应改装设备,良品率能到多少?”
倪光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韩总,百级洁净车间的造价……”
“我问你能到多少。”韩栋打断他。
倪光楠沉默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85%,甚至90%。”
“需要多少钱?”
“设备、厂房、配套系统……”倪光楠咬了咬牙。
“至少五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个亿!
那可是启航集团账面流动资金的六分之一,是铁道部刚拨下来专项资金的五倍!
“韩总,这太冒险了。”周亚夫第一个站起来。
“五个亿砸进去,如果良品率还是上不去,或者设备调试出问题,整个资金链都会断裂。
咱们现在账上虽然有29亿,但后续还要扩产能、建供应链,每一块钱都是算好的,不能乱动。”
“我赞成周总的意见。”陆先进也开口了。
“芯片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搞定的,德国人、日本人在这个领域深耕几十年,咱们想用几个月时间全面超越建成生产线不现实。
不如先用现有的63%良品率顶着,多生产一些,用数量换质量。”
刘卫东没说话,但他紧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态度。
只有倪光楠,眼睛盯着韩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光。
韩栋走回会议桌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翻开第42页,摊在桌上。
“这是韩蕊留下的算法推导。”韩栋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她用来算火箭姿态修正的卡尔曼滤波,本质上是一套非线性系统的最优估计算法。”
陆佳杰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这个模型……如果把输入参数改成温度、湿度、气压,输出改成晶圆生长速率……”
“就能实时预测并补偿生产环境的波动。”韩栋接话。
“砷化镓工艺对环境敏感,但敏感不等于不可控。
只要建立足够精确的数学模型,用算法去主动补偿环境扰动,良品率就能突破物理极限。”
倪光楠猛地站起来,抓过笔记本,戴上老花镜飞快地翻阅。
他的手指在公式上颤抖。
“妙啊!这个三阶修正项,如果用在MOCVD反应腔的温度控制上……”倪光楠喃喃自语。
“对,就是这个思路!不是被动地提高设备精度,而是主动地用算法去抵消误差!”
“但这需要极高的计算能力。”陆佳杰皱眉。
“实时采集几十个传感器的数据,每秒钟要做上千次矩阵运算,现在的工控机根本跑不动。”
“用定海-01。”韩栋淡淡地说。
“双核并行,一个核心跑生产控制,另一个核心专门跑算法补偿。”
用自研芯片去控制自研芯片的生产,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如果成功,启航不仅能解决高铁的芯片供应问题,还能掌握一套可复制的高良品率生产工艺。
这套工艺的价值,远远超过五个亿。
“老周。”韩栋看向周亚夫。
“给我算一笔账,如果良品率从63%提升到85%,单颗芯片成本能降到多少?”
周亚夫飞快地按着计算器:
“按照五个亿的投入分摊到五年折旧,加上运营成本……单颗成本约五万。”
“63%良品率下是八万,85%良品率下是五万。”韩栋敲了敲桌子。
“六百颗芯片,一个省一千八百万。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批订单,后续生产450亿的大单,需要的芯片数量是多少?”
陆先进倒吸一口冷气:“至少两万颗。”
“两万颗,省下六个亿。”韩栋环视众人。
“五个亿的投入,换六个亿的节省,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可是……”周亚夫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韩栋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设备调试不成功,担心算法跑不通,担心五个亿打了水漂。”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
“但我要告诉你们,工业这条路,从来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西门子当年搞ICE,砸了多少钱?阿尔斯通搞TGV,烧了多少马克?他们敢赌,凭什么咱们不敢?”
“更何况,咱们不是在赌。”韩栋直起身。
“咱们有韩蕊的算法,有倪老的工艺经验,有陆佳杰的系统集成能力。
这五个亿不是扔进水里,是投资未来。”
倪光楠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韩总,如果真要建百级洁净车间,我有个建议。”
“您说。”
“别建在滨江了。”倪光楠指了指窗外。
“就建在燕京,建在启航超级工厂旁边。
滨江那边湿度太大,空气里盐分高,对设备腐蚀严重。
燕京虽然干燥,但胜在离铁道部近,离高铁总装线近,出了问题能第一时间响应。”
韩栋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所想的。
“五个亿建百级洁净车间,就在燕京超级工厂内,这事定了。”韩栋斩钉截铁的说道。
周亚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他了解韩栋,当韩栋用这种陈述句语气说话时,任何财务风险评估都是废纸。
“韩总。”
周亚夫放下计算器,声音压得很低。
“五个亿建芯片生产线,这个决策我理解。但剩下的钱怎么分配,能不能先听听我的建议?”
“说。”韩栋示意。
周亚夫翻开账本,手指在数字上划过:
“11亿投产能和供应链,5亿建芯片生产线,已经16亿了。
账上还剩13亿,按照正常的财务安全原则,至少要留5个亿作为应急储备金。
剩下8个亿,我建议分三块:
3个亿用于设备采购和技术引进,3个亿用于人员扩编和培训,2个亿作为流动资金周转。”
这是一个非常稳健的方案。
陆先进点了点头,刘卫东也没有反对。
但韩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