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轿车行驶在东三环辅路上。
正午的阳光被沿途高耸的白杨树切割成碎片，在此刻并不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明明灭灭。
车厢内隔绝了外界嘈杂的自行车铃声和公交车起步的气刹声，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韩蕊靠在后座左侧，那件韩栋披在她身上的呢子大衣还没脱下来，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她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
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再远处是正在搭建脚手架的京广大厦。
华夏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拔节生长。
“哥。”
韩蕊突然开口，视线没有收回来。
“嗯？”
韩栋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想起个事儿。”
韩蕊转过头，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吃披萨时的娇憨，多了一丝属于科研人员的严谨。
“咱们现在的技术是追上来了，甚至在某些指标上反超了，但西方建立的工业标准体系仍是一堵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就像五院那边，咱们的火箭推力再大，发射成本再低，国际卫星发射市场还是认休斯公司的标准。
你说咱们的高铁，将来真的能卖到国外去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在这个年代，国货意味着廉价、低端。
能造出来是一回事，能被国际市场接受是另一回事。
西门子、阿尔斯通、川崎重工，这些名字像大山一样压在世界轨道交通的版图上。
“能。”
韩栋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
韩蕊看着他。
“因为咱们便宜？”
“便宜只是敲门砖，不是护城河。”韩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变得深邃。
“工业产品的逻辑最后都要回归到效率和规模。
欧洲人的技术路线太贵族气，他们追求极致的工艺美学，但这注定无法大规模普及。
而启航走的是另一条路。”
“大规模集成化，以及极端工况下的强适应性。
就像昨晚，西门子的车在杨村风口会趴窝，先行者号就能跑。
因为设计初衷就是应对华夏这片土地上最复杂的地理环境。
能征服青藏高原和东北雪原的车，同样能够征服欧洲的平原或者中东的沙漠。”
韩栋看向妹妹，语气笃定：
“至于标准，等的路网铺满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运营数据和最复杂的路况样本时，标准就是咱们说了算。”
韩蕊听得很认真。
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听不懂商业逻辑，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车队拐进HD区的一条林荫道。
这里的警卫明显多了起来。
路口设有岗亭，甚至能看到穿着绿军装，背着81杠的哨兵。
红旗车在第二道岗哨前缓缓停下。
司机老张回过头，压低声音：
“韩总，前面进不去了，只能送到这。”
韩栋点点头，推门下车。
这里是五院的一处保密家属院，也是韩蕊集训前的最后中转站。
再往里走，就是涉及到战略安全的禁区。
刘卫东带着其他人在后面的面包车上没下来，这种场合，他们懂得回避。
韩蕊钻出车门，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那是北方冬天特有的味道。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抱在胸前。
“东西都带齐了吗？”韩栋问。
“洗漱用品、换洗衣服，不够我让人去友谊商店买。”
“那边都发。”韩蕊摇摇头。
两人站在岗哨前的空地上。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行了，进去吧。”
韩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抬了抬。
“到了里面守规矩，别使性子。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别钻牛角尖，多吃饭，少熬夜。”
这番话有些絮叨，不像是一个掌舵万人集团的老总说出来的。
韩蕊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脚尖，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蹭。
过了几秒，她突然把怀里那个抱了一路的黑色笔记本递了过来。
“拿着。”
韩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数据备份？”
“不是。”韩蕊摇摇头，把笔记本塞进韩栋手里。
这本子很厚，封皮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板。
“这是我这两年在五院预研组做的一点私活。”韩蕊的声音有些快，似乎想掩饰什么情绪。
“主要是关于非线性姿态控制和流体力学高阶修正的算法推演。
本来是用来算火箭一级分离后的姿态修正的，但我昨晚发现，高铁在高速过弯时的横向震动模型，跟那个有点像。”
韩栋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公式，全是手写的。
字迹娟秀工整，每一行算式旁边都用红笔做了批注。
纸张有些发黄，甚至还有几处沾着咖啡渍。
“昨晚的异构冗余算法只是应急，真正的核心控制还要靠底层数学模型。”韩蕊指了指本子。
“第42页到80页，那一套卡尔曼滤波的改进算法，应该能把转向架的主动控制延迟再压缩30%。拿回去给陆佳杰，他看得懂的。”
韩栋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这是无价之宝。
在这个年代，航天系统代表着国家最高精尖的技术力量。
韩蕊这是在把天上的技术，硬生生地嫁接到了地上。
“这是违反保密条例的吧？”韩栋合上本子，低声问。
“不会，这都是我自己推导的基础数学公式，又不涉及具体的武器参数。”
韩蕊撇撇嘴。
“数学公式属于全人类，怎么能叫泄密？”
说完，她似乎怕韩栋拒绝，转身就往岗哨里面走。
“我走了！”
她背对着韩栋挥了挥手，步子迈得很大，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韩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宽大工装的身影穿过岗哨的升降杆。
那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