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
滨江，启航工业园，研发大楼顶层。
寒风从江面上吹来，没有任何遮挡，灌进韩栋的衣领。
他没有回去休息，只是独自站在这里。
脚下，整个启航工业园灯火通明。
一座座巨大的白色厂房，在夜色里连绵成片。
探照灯的光柱在厂区边缘缓缓扫过，将持枪巡逻的军警战士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生活区的专家楼也亮着不少窗户。
地下计算中心二十四小时不会停歇，林淑仪和倪光楠那些技术天才，大概又在里面为了某个算法争得面红耳赤。
中关村的工地，大京的施工队正在连夜浇筑，确保地基的减震层万无一失。
一切都在高速运转。
像一台被拧紧了所有发条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以极限速度疯狂转动。
而他韩栋，就是那个亲手拧紧发条的人。
韩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硬面笔记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步骤。
猎鹰01、火种计划、尼康光刻机、技工贸……
今天下午，在计算中心，韩栋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不仅仅是挖走了一个技术领军人物。
更是提前几十年，强行扭转了华夏整个PC产业，乃至信息产业的走向。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柳传智和倪光楠的“贸工技”与“技工贸”之争，要到几年后才会彻底爆发。
那场争论，最终以倪光楠的出局告终。
联响走上了一条依靠市场和渠道的道路，最终做成了华夏PC销量第一的巨头，却也彻底失去了打造核心技术的灵魂。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倪光楠来了启航，带着他毕生的夙愿和那份造华夏自己的CPU和操作系统的执念。
他将拥有启航计算中心无限的算力支持。
他将直接对接林淑仪的化合物半导体团队。
他甚至可以亲自定义启航第一代芯片的指令集。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岔路口。
原本那条熟悉的，他曾经走过一次的道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一条全新的，充满未知和荆棘的道路，在他脚下展开。
他撬动的，已经不仅仅是航空工业，也不仅仅是半导体产业。
更是撬动的是整个工业历史的车轮。
这种感觉，让韩栋亢奋，但同样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
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按部就班的世界。
他必须更快，更强，更早地做出布局。
因为韩栋不知道，当对手发现那个原本孱弱的追赶者，突然变成了一个从底层逻辑开始重构规则的挑战者时，会做出何等疯狂的反应。
身后的铁门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韩栋的思索。
钱峰裹着一件军大衣走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韩总，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钱峰把饭盒放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墩上，打开。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食堂的大师傅看你没去吃饭，特意留的。”
韩栋拿起一个馒头，就着羊肉汤吃了起来。
温热的汤水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意。
“睡不着。”
韩栋的声音很平静。
“上来吹吹风，清醒清醒。”
钱峰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他只是陪着韩栋，看着脚下这座正在改变华夏工业版图的巨城。
“今天下午，大京那边来了个电话。”钱峰开口。
“嗯？”
“总装，还有科委的几位领导，开了个内部通气会。”钱峰的语气有些复杂。
“会议的主题，叫关于启航模式的研讨。”
韩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讨论什么了？”
“讨论你的体系化打法。”钱峰组织了一下语言。
“从白云鄂博的矿渣，到AS-01合金，从关山风神风洞再到关山龙门五轴机床，最后到猎鹰01。
从元件五厂的废铁，到镧系玻璃，再到中关村的火种基地。
启航的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
而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从最上游的原材料，到最下游的终端产品，全部自主可控的闭环。”
“以前我所接触的项目，是缺什么补什么。”
“而启航，是直接推倒重来，从打地基开始，重新建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钱峰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这些话，是魏正国在电话里亲口对他说的。
那位执掌着整个华夏装备发展的首长，在说到坚不可摧的堡垒这几个字时，声音里全是激动。
韩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羊肉汤。
“领导们看到了希望。”钱峰继续说。
“也看到了危机。”
“什么危机？”
“启航的速度太快了。”
钱峰的表情严肃起来。
“快到华夏相关的配套体系，都快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猎鹰01首飞成功，空军那边连夜报上来的飞行员培训大纲，还有配套的战术手册，到现在还在修改。
因为他们发现，以前基于歼7、歼8总结出来的所有空战理论，在猎鹰面前，几乎全部要推倒重来。”
“你把倪光楠从联响挖过来，中科院计算所那边直接炸了锅。
好几个和倪光楠共事过的老研究员，递了报告想加入启航，人事部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还有，IBM那边……”钱峰顿了顿。
“我们安插在他们大京办事处的内线汇报。
IBM的亚太区副总裁，昨天秘密飞抵大京，直接去了相关部委，抗议联响的违约行为。
并且再次强调，他们的MCA总线架构受专利保护，任何未经授权的兼容行为，都将引发最严厉的制裁。”
“他们急了。”
韩栋放下手里的馒头，擦了擦嘴。
“是，他们急了。”钱峰点头。
“他们原本以为，用一个新的总线标准，就能像以前一样，轻松地把华夏的产业升级之路堵死。
他们没想到，你要另起炉灶。”
钱峰看着韩栋，一字一句地问。
“韩总，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料到IBM会这么干？”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
IBM发布了全新的MCA总线架构。
这个消息，对柳传智是晴天霹雳，对他韩栋，却是一记警钟。
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