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园区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柳传智第一个走了下来，他紧了紧身上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倪光楠。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眼前庞大的景象牢牢吸住。
道路两侧，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白色厂房，看不到尽头。
高大的围墙顶部，一圈圈通了电的铁丝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站得笔直，身形纹丝不动。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同样规格的岗哨。
不时有挂着军用牌照的大卡车从园区深处驶出，车轮卷起烟尘，带着低沉的轰鸣声，与他们擦身而过。
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柳传智原本以为，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最多也就是依托某个研究所，搞了个规模大点的作坊。
可眼前的景象，哪里是作坊？
这分明是一座占地数百亩，戒备森严的工业巨城！
他握着公文包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老倪，咱们……咱们好像有点小看这个韩栋了。”
柳传智声音里满是震撼。
倪光楠没有回答，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远处一台正在吊装巨大金属构件的龙门吊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这才是搞技术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能干大事的地方！
柳传智和倪光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样的情绪。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着大门走去。
“同志，你好，我们找韩栋同志。”
柳传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递上自己的名片。
站岗的武警战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请出示证件。”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柳传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进个门都这么严格。
就在他准备掏身份证的时候，园区里面快步走出来一个人。
“柳总，倪总工，欢迎欢迎！”
刘卫东穿着一身启航工装，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先是跟门口的哨兵低语了几句，然后才热情地握住柳传智的手。
“韩总已经在等你们了，两位，请跟我来。”
经过两道严格的身份核验和来访登记，柳传智和倪光楠才被允许进入。
坐上前来接驳的接待车，倪光楠的心里既忐忑，又充满了期待。
这里保密级别之高，远超他的预期。
那个韩栋，到底是什么来头？
接待车在宽阔的园区道路上平稳行驶。
倪光楠的视线根本不够用，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贪婪地看着道路两旁的一切。
远处，一座巨大的厂房内，隔着玻璃幕墙，能够看到几名穿着白色防尘服的技术员正在调试一台他从未见过的设备。
那设备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银色圆筒，周围布满了复杂的管道和仪表。
“那是……那是真空电子束提纯炉！”
倪光楠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指着那台设备，对柳传智喊道：
“老柳，你看！那是用来提炼高纯度金属的！
这种东西，全国都没几台！”
柳传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虽然不懂技术，但光看那设备的体积和复杂程度，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联响引以为傲的汉卡生产线，跟人家这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说联响是一只在市场里辛苦觅食的蚂蚁。
那么这个启航工业，就是一头潜伏在深山中的巨象。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接待车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前停下。
“韩总就在里面，两位请。”
刘卫东在前面引路。
进入小楼，韩栋正站在大厅里等他们。
他还是穿着那件棕色的呢子大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柳总，倪总工，欢迎来到启航。”
“韩总，冒昧来访，打扰了。”
柳传智连忙上前，双手握住韩栋的手。
跟上次在中关村工地上不同，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倪光楠则在一旁，仔细地打量着韩栋。
太年轻了。
这个执掌着如此庞大工业帝国的年轻人，看起来甚至比他带的一些博士生还要年轻。
“不打扰。”
韩栋松开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柳传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韩总，这是我们联响整理的一份名单，上面都是计算所、物理所这些年因为项目下马、经费不足而赋闲在家的技术专家。
特别是前几页，都是国内搞底层架构和编译原理的顶尖人才。”
韩栋接过名单，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递给了身后的刘卫东。
“辛苦了，柳总。
这份诚意，我收到了。”
他转向倪光楠。
“倪总工，我知道您才是技工贸路线的真正提出者和倡导者。
联响的汉卡，解决了中文信息处理的燃眉之急，功不可没。”
倪光楠没想到韩栋会这么直接，他扶了扶眼镜，有些拘谨地开口。
“韩总过奖了，汉卡只是在别人的平台上，做了一点修补工作，算不上什么核心技术。”
“不。”韩栋摇了摇头。
“在沙漠里找到水源的人，和在花园里浇花的人，功劳是不一样的。
倪总工，您就是那个在沙漠里找到水源的人。”
韩栋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柳传智和倪光楠跟了上去，心里充满了好奇。
电梯并没有上行，而是一路向下。
当电梯门在地下一层打开时，一股恒温恒湿的风扑面而来。
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柳传智和倪光楠同时停住了脚步。
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巨大空间里，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整齐排列，无数红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十几名年轻的工程师坐在环形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整个空间里，只听得到散热风扇发出的巨大嗡鸣声。
“这是……”
倪光楠的声音都在发颤。
“启航计算中心。”
韩栋淡定的说道。
“这里是我们所有研发项目的大脑。
目前装备了SGI最新的服务器集群，算力是国内最强。”
倪光楠快步走到一台机柜前，隔着玻璃，他能看到里面高速运转的磁带机。
他认得这个牌子！
这是高性能计算机！
随便一台，都是联响舍不得买的！
而这里，有上百台！
“韩总，你们……你们用这么强的算力，都在算什么？”
倪光楠回头，语气里满是急切。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他们走到了主控台前。
李响正在和几名工程师紧张地调试着什么。
“把光刻机的数字孪生模型调出来。”韩栋吩咐道。
“是！”
李响敲击了几下键盘，主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一个无比复杂精密的三维模型出现在屏幕上。
它由上万个零件组成，每一个螺丝、每一条线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尼康GCA4800DSW步进式光刻机？”
倪光楠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型号。
当年，为了给汉卡寻找合适的生产设备，他几乎把市面上所有光刻机的资料都翻烂了。
“没错。”韩栋点了点头。
“我们把它完全拆解，扫描了每一个零件，建立了1比1的全参数数字孪生模型。”
李响在一旁补充道。
“启航不仅模拟了它的机械结构、动力学特性，还包括光学系统的光线追踪、材料属性、甚至镜头镀膜在不同波长紫外光下的老化速率。”
“我们还发现了尼康在设计里埋下的一个陷阱，一个17齿的质数齿轮，它会导致工件台在长时间曝光后产生随机的累积误差。”
李响说着，在屏幕上调出了一个动画。
只见模型中的工件台在反复运动后，原本精准的定位点开始出现微小的、毫无规律的漂移。
“启航正在通过算法进行反向补偿，已经将累积误差控制在了15纳米以内。”
倪光楠看得目瞪口呆。
他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数据都刻进脑子里。
原来如此！
困扰了国内半导体行业多年的高废品率问题，原来根子在这里！
柳传智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模型，但他能看懂倪光楠脸上的表情。
那是极度的震惊，混合着恍然大悟的狂喜。
他再看向韩栋时，心里只剩下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财力，更拥有洞悉一切的智慧和勇气。
“倪总工。”
韩栋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硬件的地基，我来打。
软件的上层建筑，我需要帮手。”
韩栋指了指倪光楠带来的那份名单。
“这些人，我都要，包括你。
启航可以提供最好的研发环境，最高的薪资待遇。
我只有一个要求，两年之内，拿出华夏自己的中文操作系统内核。”
倪光楠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明白了。
韩栋这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参与到这场史无前例的技术革命中来的机会！
……
启航计算中心，地下。
嗡鸣声如同沉闷的雷，持续不断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响。
韩栋的一番话，穿透了服务器集群的轰鸣，击在倪光楠和柳传智的心头。
柳传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倪光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当着韩栋的面却不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