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记忆中的时间线，至少提前了一年半。
在他的认知里，IBM推出MCA总线，是为了应对愈演愈烈的ISA总线兼容机市场。
那场市场份额争夺战，应该在个人电脑市场彻底爆发之后才进入白热化。
可现在，市场还远未成熟，IBM就提前亮出了底牌。
为什么？
韩栋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
猎鹰01首飞成功，AS-01钪铝合金的研发。
启航工业入局10号工程。
中关村那块军事禁区牌子和核电站级别的地基。
自己对柳传智说的那番话，撬动了倪光楠，也必然会让联响内部产生剧烈动荡。
这些信息，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汇聚到了大洋彼岸。
他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煽动的翅膀，掀起的风暴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对手，感觉到了威胁。
所以他们提前行动了。
这不是记忆中那个按部就班，可以从容布局的八十年代了。
而是一盘被他亲手搅乱的棋局。
钱峰看着韩栋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问，韩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应对？
IBM不是联响，那是真正的跨国巨头，他们的法务部和专利壁垒，能把任何一个敢于挑战的对手碾成粉末。
可看着韩栋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很多余。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像是站在几十年后的未来，俯瞰着现在。
“早点休息吧，钱哥。”韩栋拿起饭盒，递给钱峰。
“明天有的忙。”
说完，他转身，独自走向通往楼内的铁门，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钱峰提着饭盒，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
看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工业巨城，钱峰心里那股忧虑，不知为何，渐渐平复了。
……
凌晨两点。
研发大楼顶层，韩栋的办公室。
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战略指挥室。
整个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占据了几乎半个房间的会议长桌。
墙壁上，挂着三幅巨大的图。
左边，是一幅精确到矿脉分布的世界地图。
上面用红蓝两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全球各种矿产资源的储量、开采公司、运输路线。
白云鄂博的稀土矿区，被一个巨大的红圈重点圈出。
几条粗大的红色箭头，从那里延伸而出，一条指向滨江的启航工业园，一条引向昭海市深水港以及启航昭海分厂，最后一条指向中关村的火种基地。
中间是一张复杂的全球半导体产业链全景图。
从最上游的EDA软件、半导体材料、核心设备。
到中游的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
再到下游的应用终端。
每一个环节，每一家关键企业，都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ASML、尼康、佳能、应用材料、泛林集团、东京电子……
这些名字，此刻只是图上的一个个小方块。
而在这张图上，属于华夏的部分，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有几个孤零零的，代表着低端封装和落后制造工艺的标记，显得格外刺眼。
右边，则是一张启航工业自身的组织架构和技术路线图。
从白云鄂博矿业，到启航特钢，再到启航重工、启航计算中心。
最后分出两条主线，猎鹰和火种。
韩栋站在巨大的会议桌前，桌面上摊开的，是他那个黑色的硬面笔记本。
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十几份文件。
《关于沪市元件五厂引进设备GCA4800DSW重大事故调查报告》。
《1979年10月赴樱花国半导体设备引进考察报告》。
钱峰刚刚送来的，关于IBM亚太区副总裁秘密抵京的内参情报。
还有王雷从港岛发回的最新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ASML步进式光刻机PAS5500原型机组装完成，飞利浦追加两亿荷兰盾投资。
韩栋的视线在这些文件和墙上的图表之间来回移动。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笔尖落在了中间那张半导体产业链图上。
他在属于EDA软件的区域，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圈住了三家公司的名字。
凯登思、新思科技、西门子。
这三家在后世被称为EDA三巨头的公司，此刻还处在各自发展的早期阶段，远未形成后来的垄断格局。
它们是半导体产业链最上游、最核心的基础工具提供者，几乎所有的芯片设计公司都需要依赖它们的软件。
韩栋又在半导体材料的区域，将“光刻胶”和“高纯度硅晶圆”两个方块，用红笔狠狠地划掉。
在旁边空白处，写上三个词：砷化镓、氮化镓、镧系光学玻璃。
笔尖继续移动，停在了核心设备区域。
他在“光刻机”这个方块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用红笔画出一条粗重的箭头。
箭头的起点，是“尼康GCA4800DSW”这个小小的标注。
箭头的终点，直指“ASML PAS5500”。
最后，在那个终点上，他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的笔尖没有停，最后落在了最下游的“应用终端”部分。
PC、服务器、移动通讯……
韩栋在“PC”这个方格上划过，没有停留。
他重重地在旁边的一片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工作站”。
他丢下笔，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园区。
IBM提前动手了。
ASML的研发在加速。
对手已经感觉到了威胁，并且开始行动了。
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原本记忆中那条清晰的，可以按部就班追赶的道路，已经彻底模糊。
现在，不是追赶的问题。
而是在对手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还没有形成密不透风的封锁体系之前，找到一条全新的，能够实现弯道超车的路。
一条从底层逻辑开始，就完全不同的路。
林淑仪。
倪光楠。
顾文昌。
这些被他一个个从历史的尘埃中拉出来的天才的身影，一一在他脑中闪过。
韩栋给了他们最好的平台，最强的算力，最顶级的材料。
韩栋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去复制别人已经走过的路。
他要的，是让他们在一个全新的赛道上，直接起跑冲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