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会议结束,韩栋没有在外面多做停留。
他带回的,不只是一份盖着国家级设计院印章的工程图纸,更是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陈启明总工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
“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你,准备好了吗?”
韩栋当然准备好了。
从他决定要建立一套完全独立于旧体系的工业蓝图开始,
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
1985年底。
滨江市与丰城交界处。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和黄土,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一片广袤的荒地,已经被超过三米高的铁丝网和围挡彻底圈禁起来,变成了军事管理区一样的存在。
围挡上,红底白字的巨幅标语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保密就是保生命,保密就是保胜利!”
“大干快上,争分夺秒,为国之重器奠定基石!”
今天,这里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更没有敲锣打鼓。
有的只是钢铁和柴油的味道。
上百台崭新的黄色挖掘机和重型卡车,组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钢铁方阵,静静地停在划定的区域内,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刘卫东站在一处用脚手架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军用望远镜。
他身旁,是关山省第一建筑公司的总工老张。
老张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
“刘总,八十二台挖掘机,一百二十台自卸卡车,全都在这儿了。
我老张干了一辈子工程,修过水坝,建过大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为了一个地基,把半个省的工程机械都快抽空了。”
刘卫东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下方那片钢铁森林。
“老张,韩总交代过。
在启航,用钱和资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
他转过头。
“三班倒的工人,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刘总。”老张拍着胸脯。
“人早就分好了,吃住就在旁边的临时住宿区。
燃料、备件,启航的后勤车队昨天晚上就运到了,堆得跟山一样。
我们这边,随时能干,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刘卫东点了点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上海牌手表。
时针,分针,秒针,慢慢重合。
上午九点整。
他没有大声宣布,只是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关山风神,奠基开工。”
话音落下。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从高台下方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红雾。
下一秒。
“轰隆隆——!”
上百台柴油发动机,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低沉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整个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开始颤抖。
老张脚下的钢管平台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栏杆。
那八十二台挖掘机,如同被唤醒的钢铁军团,同时举起了它们的臂膀,而后向下方的黄土刨去。
泥土翻飞。
第一铲!
紧接着,一百二十台重型卡车发出沉闷的嘶吼,排着队,精准地驶入对应的挖掘机旁边。
一场前所未有的土方作业,就用这样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没有磨合,没有试探。
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高强度的状态。
高台下方不远处,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组成的指挥部里,气氛同样紧张。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网格化地图,上面精确地标注着整个地坑的每一个区域。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年轻技术员,正守在几部电话和对讲机前,不断地记录着什么。
“C7区,进度超前百分之五。”
“B4区,一台挖掘机液压管爆裂,备用机组已于十五分钟前顶上,主维修组正在抢修。”
“车队调度正常,平均装运等待时间,一分三十秒。”
刘卫东走进来,听着这些汇报,脸上浮现出些许满意。
这一切,都在预案之中。
韩栋在项目开始前,就跟他说过。
“老刘,我们要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想到,并且准备好两到三种解决方案。”
现在,这套系统正在完美地运转。
强大的资金支持,让启航可以毫不吝啬地投入冗余的设备和备件。
而来自启航总部的管理团队,指挥着这个庞大的系统,确保每一个环节都高效协同。
“叮铃铃!”
指挥部里,一部红色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部电话是专线,直接连到省里。
刘卫东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我是刘卫东。”
“老刘,是我,马青山。”
电话那头,传来关山省工业厅厅长马青山略带焦急的声音。
“马厅长。”
“你们那边,到底搞出多大的动静?”
马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省交通厅的人都找到我这里来了,说滨江东郊的国道,从昨天晚上开始,几乎就没通过车,全被你们拉土方的车队给占了,怨声载道的。”
“马厅长,是关山风神项目,今天正式动工了。”刘卫东平静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马青山的声音更低了。
“但是这个规模……已经引起注意了。
洛城二重机的一些老朋友,都打电话来问我,说你们启航是不是在滨江挖到金矿了。
那口气,听起来……可不太友善啊。”
洛城二重机。
关山省重型机械制造业的巨头。
刘卫东拿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陈启明总工的警告。
这些国营大厂,恐怕早就把这种国家级项目视作了囊中之物。
就算自己吃不到,也该由他们体系内的兄弟单位来分一杯羹。
可启航工业,用自己的资金和团队,按照自己的规则,就直接就开干了。
这等于是在所有人的饭桌边上,直接另开了一桌。
连个招呼都没打。
“老刘,你们悠着点。”
马青山最后叮嘱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提前打招呼。”
“谢谢马厅长。”
刘卫东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指挥部的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无数的卡车卷起漫天尘土,形成一条永不停歇的循环长龙。
挖掘机每一次挥臂,都让脚下的大地为之震颤。
这声音,注定要让很多人夜不能寐。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当夜幕降临,工地上数百盏高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挖掘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刘卫东吃过简单的晚饭,又戴上安全帽,准备去工地走上一圈。
刚走出指挥部,刺眼的车灯就从远处的大门晃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了岗哨前。
这种车,在1985年的滨江,绝对是顶级座驾。
卫兵拦住了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他和卫兵交涉了几句,然后朝着指挥部的方向指了指。
卫兵打了一个电话进来。
“刘总,门口有位同志,说是滨江计委的,要见您。”
滨江计委?
刘卫东的眉头瞬间锁紧。
这个部门,是掌管所有重大项目立项和资源调配的核心机关。
可他手里那份今天访客的名单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不速之客。
刘卫东对着电话沉声说道:
“检查身份后让他进来。”
他站在指挥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近,停在不远处。
中年人从车上下来,径直向他走来。
“请问是启航工业的刘卫东同志吗?”中年人扶了扶眼镜,语气很客气。
“我是。”
“你好,我叫吴谦。滨江计委综合办的。”
吴谦主动向刘卫东伸出手。
“不请自来,打扰了。”
刘卫东和他握了握手,随后客套的问道:
“吴处长,欢迎。不知道您来这儿,是有什么指示?”
吴谦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刘卫东的问题,而是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工地。
“刘卫东同志,你们这个项目,没有在我们计委的年度重点项目计划里备案吧?”
一句话,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真正的战斗,不在图纸上,不在会议室里。
它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奠基的第一天就悄然打响了。
刘卫东并没有及时回复,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吴处长,外面冷,进来说。”
凛冽的寒风灌进指挥部的板房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却压不住窗外那片钢铁森林的咆哮。
刘卫东和吴谦,就坐在这间略显简陋却不再有寒意的指挥部里。
桌上是两杯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技术员,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不自觉地竖起。
刘卫东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他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叫吴谦的男人。
文质彬彬,戴着眼镜,说话客气,但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权威。
这是最难缠的一种人,他们不跟你拍桌子,不跟你嚷嚷,只跟你讲规定,讲程序。
而恰恰,启航这次,最不缺的就是程序。
“吴处长,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刘卫东把茶缸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项目,情况比较特殊,属于科委和总装备部直接督办的专项工程,保密级别很高。”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解释。
吴谦笑了笑,扶了一下眼镜。
“刘卫东同志,我理解保密条例。但是,你也要理解我们计委的职责。”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