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老旧的幻灯机还在嗡嗡作响,光柱里无数尘埃在飞舞。
幕布上,高建画出的那张经典且稳妥,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陈旧的风洞结构图,像是一件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旧时代展品。
高建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身后的那几位专家,有的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有的则干脆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主动气流控制、柔性喷管、分布式高速数据采集。
韩栋描绘的这三个东西,彻底击碎了他们几十年工程经验建立起来的所有常识。
周士浦坐在韩栋身边,胸膛在剧烈起伏。
他搞了一辈子空气动力学,从未想过,一个实验平台本身,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这是在创造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塑造空气形态的庞然大物。
陈启明,这位在共和国工业建设史上留下过无数笔墨的泰斗,缓缓地摘下了老花镜。
他没有去看韩栋,也没有去看他那些已经失魂落魄的下属。
他只是用指节,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敲击着面前那份被韩洞合上的,他原本引以为傲的设计方案。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重新看向韩栋。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客气,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极致的严肃,一种工程师面对终极技术问题时的绝对冷静。
“韩栋同志,你的方案,我姑且称之为方案,因为它已经超越了设计本身的范畴。”
陈启明稳住情绪后,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承认,它在理论上是完美的,它解决了我们现有风洞技术所有的痛点。
但是,我还是要问一句,我们怎么把它造出来?”
陈启明没有给韩栋开口的机会,而是接着说道:
“第一,柔性壁板。
你说要用高强度合金制造,背后是数千个伺服电机支撑。
好,材料我们就算能冶炼出来。
但这块几十米长,曲面复杂的壁板,谁来加工?哪个工厂的车床,能保证你要求的微米级精度?
一个支撑杆的安装误差是零点零一毫米,几千个累积起来,你的柔性壁板,最终会变的毫无规律。
第二,控制系统。
数万个微型射流器,数千个伺服电机,还有你说的那些传感器。
它们每秒钟产生的数据量,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什么样的计算机,能处理这么大的数据流,并且在千分之一秒内,计算出下一步的控制指令,再下发给每一个执行机构?
这不是控制一台机床,这是在指挥一个军团。
恕我直言,这套系统的复杂性,超出了我的想象。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陈启明的语气越发沉重。
“你说的那些传感器,MEMS脉动压力传感器阵列,蓝宝石光纤光栅传感器。
这些东西,我在国外最顶尖的学术期刊上,也只看到过理论雏形。
我们国家,连生产它们的设备都没有,更别提稳定的工业化产品。
没有眼睛,没有神经,你的这套系统,就是个空壳子。”
他最后看着韩栋,一字一句地问。
“韩总,我搞了一辈子工程。
我知道,一个再完美的图纸,如果现有工业体系支撑不了,那就无从谈起。
你的设想,领先了我们现在的工业能力,至少二十年。
我们拿什么,去填平这二十年的鸿沟?”
会议室的空气,再一次凝固。
陈启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现代工业无法逾越的大山。
高建和他的同事们,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们觉得,总工还是总工,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年轻人天马行空背后,那不切实际的本质。
这下,他该怎么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栋身上。
韩栋却很平静。
他甚至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陈总工,您提的这三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
关于第一个问题,加工精度。
您说得很对,用现有的加工方式,累积误差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现有的方式。
启航工业的软件团队,正在开发一套全新的加工控制系统。
我们会在机床上,安装实时的激光测量探头。
它不再是盲目地执行预设的程序,而是切一刀,量一刀。
如果发现实际尺寸比理论值多了零点零一毫米,那么下一刀,系统会自动减去这零点零一毫米。
刀具的磨损,材料的热胀冷缩,机床的振动,所有这些不确定因素,都会被这个闭环的实时反馈系统,动态地修正。
在它面前,没有累积误差。”
陈启明瞳孔一缩。
切一刀,量一刀?
动态修正?
韩栋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关于第二个问题,控制系统和算力。
您说的也没错,这套系统的算力需求是海量的。
所以,它的核心,不会是普通的工业计算机。”
他在第二个方框里,写下SGI集群。
“启航工业的先进计算中心,拥有十台SGI图形工作站。
我们的团队,已经完成了MIPS架构编译器的自主开发。
就是要将这种RISC架构的强大算力,浓缩集中。
这套风洞的控制系统,将会由我们自己的软件来驱动。
陈总工,算力对启航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