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大型工业项目、基础建设，凡是需要调动国家资源的，都必须经过我们的统筹规划。
这既是为了合理分配有限的资源，也是为了避免重复建设和无序发展。”
他话锋一转，看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
“你口中的这个特殊项目，调动了半个关山省的工程机械，截断了一条国道运输线，每天消耗的柴油和物资，恐怕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些都是国家资源，既然动用了国家资源，就必须在国家的计划之内。
保密不能成为绕开程序的理由。
否则，大家都有样学样，那全国的经济秩序，不就乱套了？”
吴谦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国家的高度，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根本无法反驳。
刘卫东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预想过很多困难，征地的纠纷，技术的瓶颈，资金的短缺。
但他没想过，第一天，就有人直接从最顶层施压。
“吴处长，我无法向您出示相关文件。”刘卫东的语气沉了下来。
“但我可以保证，这个项目，是经过最高层批准的。”
“最高层是哪一层？”吴谦追问，语气依旧平缓。
“是科委，还是总装？
他们下的文件，也应该抄送一份到我们计委备案。
我来之前，特意查过了，没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刘卫东。
“刘卫东同志，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履行我的职责。
现在，我需要你立刻暂停施工，封存所有设备和物资，等待我们计委的调查组进驻。
等我们核实清楚了项目的合法性，再决定是否可以复工。”
“暂停施工？”
刘卫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百台设备，几千号工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这就像一头全力冲刺的猛兽，猛地勒令它停下，带来的损失和混乱，将是灾难性的。
更重要的是士气。
这口气一旦泄了，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吴处长，这个命令，我不能执行。”刘卫东斩钉截铁的回道。
指挥部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刘卫东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拒绝执行计委的现场指令，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刘卫东站了起来。
“但我也知道，耽误了国家重大专项工程的进度，这个责任，更大。
吴处长，你承担不了，我也承担不了。”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窗外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是为这场对峙配上的背景音。
“好，很好。”吴谦点了点头，他也站了起来。
“既然你拒绝配合，那我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我现在就给省里打电话，让滨江市派人过来，强制执行。”
他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刘卫东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
这不是在电力局跟何建功谈判，可以用资金和诚意去解决。
这是计委的处长，他一个企业的副总，拿什么去抗衡？
“吴处长，请稍等一下。”刘卫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需要向我的上级，汇报一下现在的情况。”
吴谦坐了回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很有耐心，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企业的领导，敢真的跟计委硬顶。
刘卫东快步走进旁边的小隔间，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有些颤抖地拨出了韩栋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老刘。”
韩栋平静的声音传来。
“韩总，出事了。”
刘卫东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滨江计委的人来了，叫吴谦。
他查到我们没在计委备案，要我们立刻停工，接受调查。”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示，只有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韩栋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
“比我预想的，还快了几天。”
刘卫东愣住了。
听这口气，韩总竟然早就料到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要给省里打电话，让地方上派人来强制执行。我们拦不住。”刘卫东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为什么要拦？”韩栋反问。
“老刘，你记住，我们的项目，不是私自动工的。
我们走的是特批，跟他们解释是没用的，因为在他们的规则里，是无法束缚我们的。”
韩栋顿了顿。
“你现在出去，不要跟他争辩，找一张纸一支笔，放到他面前。”
“然后呢？”刘卫东有些不解。
“你跟他说，我们启航工业的负责人韩栋，请他给一个地方打个电话，核实一下情况。
你把这个号码，报给他。”
韩栋在电话里，清晰地念出了一串数字。
那是一个01开头的，带着特殊局号的燕京号码。
“就这么简单？”刘卫东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韩栋肯定的说道。
“让他现在就打，打完这个电话，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我明白了。”
刘卫东挂断电话，推门走了出去。
他重新回到吴谦面前，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吴谦看着他，以为刘卫东已经请示完毕，准备服从命令了。
刘卫东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到了吴谦的面前。
吴谦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吴处长。”刘卫东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的总负责人韩栋同志让我转告您。
关于这个项目的所有疑问，您可以打这个电话进行核实。”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韩栋刚才报给他的那个号码。
吴谦看着纸上那串号码，愣住了。
他没有发怒，而是陷入了沉思。
作为计委的干部，他对于燕京各种机构的电话号码，了如指掌。
纸上这个号码的局号，他认得。
那不是任何一个部委的公开号码，而是通往中枢核心区域的专线。
这个启航工业，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不但不害怕，反而直接给了自己一个神秘的电话号码？
这是一种极致的傲慢，还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吴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事情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了。
他来之前，设想过对方的各种反应。
抵赖，求情，甚至搬出地方领导来施压。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对方直接给了一个电话，让他自己去问。
“好。”
吴谦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站起身，指了指刘卫东身后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用这台？”
“吴处长请便。”
吴谦走到那部电话前，拿起话筒，按照纸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拨了出去。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能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的连接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
电话通了。
吴谦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沉声开口。
“您好，我是滨江计委工业综合办的吴谦。
我需要核实一项关于关山省滨江市启航工业的重大项目……”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电话那头，一个威严冷漠，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吴谦同志。”
对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吴谦的身体瞬间绷紧。
“我们知道你在哪里，也知道你为了什么事，现在听好你的指令。”
“第一，启航动工的该项目，是经军委和科委联合批准的特别工程，其优先级，高于你所了解的一切常规项目。”
“第二，该项目的一切流程，由总装备部和科委专项办直接监督，不归属计委常规管线。”
“第三，你本人，从现在开始，停止对该项目的一切调查。
你目前的任务，是作为滨江计委的联络员，全力配合启航工业，协调解决项目建设中遇到的一切地方性问题。
你的直属领导，明天会收到正式的调令。
指令复述一遍。”
吴谦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
“听清楚了吗？吴谦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厉声说道。
“听……听清楚了！”
吴谦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复道。
“好。”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忙音，在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谦整个人略显僵硬，缓缓地把话筒放了回去。
他转过身，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着刘卫东，嘴唇动了几下。
他来的时候，是执法的钦差。
一个电话之后，他变成了配合工作的联络员。
刘卫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面前，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吴谦看着那杯水，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那上百台挖掘机挥舞的巨臂，那川流不息的卡车长龙，那冲天的灯火和喧嚣。
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违规建设的混乱场面。
而是一种意志的展现。
一种不容置疑，不容阻挡，碾压一切规则的国家意志。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头撞上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
“刘……刘总。”吴谦的声音干涩沙哑，称呼已经变了。
“我……我为我刚才的鲁莽，向您道歉。”
他对着刘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天，就去省里报到。您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吩咐。”
说完，他像是逃一样，快步走出了指挥部，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仓皇离去。
刘卫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