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国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这个问题，没有半分客套。
这是在确认了对方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后，所能给出的最直接、最坦诚的承诺。
钱？政策？人才？
只要你说得出来，只要对项目有利，上级就会给你。
在场的马青山和汤宏远，心中早已震惊的无以复加。
他们这辈子，从未参与过如此高级别的对话，更没见过这种近乎于空白支票式的支持。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周士浦画下的那个发动机的结构草图。
他很清楚，从这张图，到一台真正的发动机咆哮着冲上云霄，中间还横亘着无数道天堑。
单晶叶片只是其中之一。
整体叶盘的加工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平静地迎着魏正国的注视，开口说道：
“魏首长，各位专家。
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设计，无论是材料，还是结构，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计算模拟。
但模拟，永远无法百分之百替代物理现实。
尤其是在空气动力学领域。”
韩栋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在了周士浦画的压气机叶片上。
“周总工设计的这套三维后掠对转叶栅，理论上可以将压气机效率提升三个百分点以上。
但这是在理想流场下的数据。
真实情况下，叶片在高转速下会产生微小的弹性形变，叶片尖端的泄露涡和叶片表面的附面层会发生复杂的相互干涉。
这些非定常效应，用目前的计算能力，很难完全模拟准确。
我们算出来的五十六点一度最佳后掠角，可能在真实世界里，是五十六度，也可能是五十五点八度。
这零点几度的差距，就可能导致气流提前分离，诱发喘振，最终让发动机在空中停摆。”
韩栋的话，让会议室里刚刚有些放松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空气动力学专家汪兆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被周士浦的理论深度所折服，但韩栋此刻提出的，正是他几十年工程经验里最核心的痛点。
模拟和现实之间，永远存在一道鸿沟。
“所以，你的意思是？”魏正国追问。
“启航需要一个能够真实复现叶片在跨音速环境下工作状态的实验平台。
也就是连续式跨音速风洞。”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高空模拟试车台，是让专家们感到震惊。
那么此刻韩栋提出的风洞，则是让他们感到了荒谬。
高空试车台，好歹是验证最终成品的设备，需求明确，目标清晰。
可风洞，那是基础研究的工具！
是航空工业最底层的地基！
建一座风洞的投资、技术难度、以及它所代表的战略意义，与高空试车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位来自航空工业部的专家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
“韩栋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建一座跨音速风洞，那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决策！
从立项论证到选址建设，没有十年八年根本下不来！
我们现在等的是发动机，不是让你去搞基础研究和基础建设！”
“没错，”另一位专家也附和道。
“我们现有的风洞，虽然老旧，但也能用。
把你们的设计拿到我们院里去吹，不就行了吗？
何必重复建设，浪费国家资源？”
反对的声音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在他们看来，启航工业作为一个企业，就应该专注于产品本身。
把手伸到风洞这种国之重器的领域，手伸得太长了。
魏正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需要的是尽快看到发动机，韩栋这个要求，似乎有些本末倒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士浦，突然将手中的记号笔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用你们的风洞？”
周士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别样的表情。
“你们的风洞，能做叶栅的动态畸变入口测试吗？能模拟高频交变载荷下的气动弹性响应吗？
你们的数据采集系统，能在一毫秒内同步捕捉上千个压力脉动信号吗？
你们的纹影系统，能清晰地拍出叶尖泄露涡的涡核破碎过程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机枪的子弹，扫向在场的所有航空专家。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国内现有风洞设备的要害上。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专家，瞬间哑火了。
因为周士浦说的，全都是事实。
国内的风洞，只能做稳态测试，吹一吹飞机模型还凑合。
要去做航空发动机内部这种极端复杂、瞬息万变的流场研究，能力完全不够。
周士浦根本没看他们，他转向魏正国和宋平，声音陡然拔高。
“两位领导，各位专家！你们以为，我们建风洞，只是为了验证发动机的设计吗？
错！大错特错！”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画的发动机，重新画下了一个机翼的剖面图。
“我们有了自己的风洞，有了自己的翼型数据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下一代战斗机的气动布局，将不再需要参考任何国外的设计！
我们可以设计出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适应未来空战需求的飞机！
我们可以去验证变弯度机翼，去研究吸气式附面层控制，去探索大迎角下的涡流控制！
这些，才是决定未来三十年天空归属的核心技术！”
周士浦的语速极快，情绪激昂，他那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激情和抱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领航者一号，只是一个开始！它能让我们飞起来！
但我们建风洞，是为了让我们飞得更高，飞得更快，是为了让我们的飞行员，在未来的战场上，拥有绝对的优势！
今天，我们不建这个风洞，十年后，我们的飞机，依然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模仿！
这个责任，谁来负！”
最后一句质问，振聋发聩。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汪兆平的身体紧绷，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周士浦，内心早已被彻底颠覆。
他明白了。
韩栋和周士浦，他们要的根本不只是一台发动机。
他们要的，是建立一套完整的，从基础研究，到设计仿真，再到加工制造，最终到实验验证的，完全独立自主的航空工业研发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