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滨江,热浪依然肆虐。
一架没有任何航徽标识的灰色涂装运输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降落在滨江市郊的军用机场。
机翼下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塔台都变得模糊。
关山省工业厅厅长马青山和滨江市工业局局长汤宏远,站在停机坪的边缘。
两人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
“马厅长,您说这……到底是什么阵仗?”
汤宏远压低声音问道。
半小时前,他们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来自省里的紧急电话,内容只有一个:
立刻到西郊机场待命,有燕京来的重要客人。
客人的身份、目的,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的等待,最是磨人。
马青山没有作声,只是盯着飞机的舱门,手心也全是汗。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那份由他亲手递上去的建议书,分量太重,必然会引来滔天巨浪。
只是没想到,这浪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第一个走下来的人,马青山认识,心头一凛。
科委的宋平主任。
他的出现,证实了马青山的猜测。
宋平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便装,但身形挺拔、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是只有在特定环境里才能磨砺出的锋锐。
再往后,是七八个年纪不一的人,大多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提着简单的公文包,神情各异。
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机场。
有的面露好奇,有的则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刚从某个漫长的会议或实验中抽身而出。
马青山和汤宏远赶紧迎了上去。
“宋主任,一路辛苦!”
宋平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侧过身,介绍起身边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总装备部的魏正国同志。”
“总装备部!”
马青山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瞬间明白了,这趟水,深不见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评估,这是国之重器层面的审视。
韩栋那个年轻人,他真的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汤宏远更是脑子嗡的一声,总装备部这五个字像座大山压了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赶紧跟着马青山问好:
“魏部长好!”
魏正国只是用下颌点了点,算是回应。
他的视线越过两人,投向了机场之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虚掩,直抵本质。
“车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就在外面等着。
先送各位领导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汤宏远连忙说道,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标准流程。
“不用休息。”
魏正国直接打断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直接去启航工业。”
汤宏远愣住了。
马青山也有些意外,他知道这趟差事和启航有关,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连一口水都不喝,就要直扑主题。
如此看来,那份建议书在燕京引起的震动,比他想象的还要剧烈。
宋平在一旁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定调:
“这次下来,是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对启航工业的一些重点项目进行技术评估和对接。
时间紧,任务重,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就都免了吧。”
“是,是!”
马青山立刻反应过来,心中暗道,这哪里是评估对接,这分明是来审查的!
他立刻领着众人走向车队。
两辆红旗,三辆吉普,组成一个简单的车队,驶离了机场。
车厢里一片沉默。
马青山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后座的宋平和魏正国。
两人都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马青山知道,他们的心思一定在高速运转。
他想开口介绍一下滨江市和启航工业的发展情况,暖暖场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些大人物面前,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显得轻浮和画蛇添足。
车队穿过尘土飞扬的滨江老城区,颠簸的路面让车身不时晃动。
国内空气动力学领域的老前辈汪兆平,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略显破旧的街道和低矮的房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内心充满了困惑:
“这就是滨江?在这种地方,要搞出比我们院所还先进的高空试车台?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几十年的工程经验告诉他,顶尖科技离不开强大的工业基础和环境支撑。
而眼前的一切,显然不具备这种条件。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专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接话道:
“汪教授,过了这条河,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果然,车队驶过滨江大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崭新平整的柏油马路,宽阔的绿化带,远处拔地而起的一栋栋现代化厂房和住宅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数不清的巨大的塔吊在工地上缓缓转动,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启航新城。
饶是这些专家见多识广,也被眼前这片凭空出现的工业新城的规模和气魄,震得有些出神。
汪兆平的眉头舒展了些,眼中的怀疑被惊异取代。
这需要多大的手笔和魄力?
这已经不是一个企业,而是一座城市的手笔。
车队最终停在了一栋造型极具未来感的白色大楼前。
启航研发中心。
几个金属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韩栋早已等在了门口。
他身边只站着刘卫东和钱理。
没有欢迎的横幅,没有列队的员工,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宋主任,各位专家,欢迎。”
韩栋迎上前,语气平静,眼神沉稳。
宋平打量着韩栋,心中暗自点头。
几个月不见,这个年轻人似乎又沉稳了几分,面对如此阵仗,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谄媚,只有平视的自信。
很好,扛起国之重任,首先就要有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国家总装备部部长魏正国也在打量他,眼神锐利。
这就是韩栋?
太年轻了,甚至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他真的能拿出那份建议书里描绘的东西?
军方等不起,他魏正国也没有耐心陪一个年轻人玩概念游戏。
“韩栋同志,我们时间有限。”
魏正国开门见山,掷地有声。
“那份建议书,我看过了。现在,我需要看到建议书里没有写,或者写不清楚的东西。”
韩栋心中了然。
这位军方代表,是典型的实干派,也是这次行动最关键的人物。
他要的不是空谈,而是真实的能力。
这正合他意。
“我明白。”
韩栋点头,平静地回应着。
“各位请跟我来,我们不看图纸,不听报告,只看实物。”
韩栋没有带众人去会议室,而是转身带着他们走向地下一层。
韩栋知道,纸上的蓝图再宏伟,也不及亲眼所见的百分之一。
今天,他要展示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已经开始运转的完整的未来工业体系。
地下一层,一条明亮的走廊通向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口有两名安保人员站岗。
韩栋输入密码验证后,金属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专家,包括汪兆平在内,都停住了脚步。
巨大的房间里,一排排机柜整齐排列。
十台SGI图形工作站的屏幕上,正显示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三维模型和数据流。
红色的代表高温,蓝色的代表低压,无数的流线在复杂的叶片模型周围盘旋、汇聚、分离。
一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和几个工程师围在一台机器前,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这是……启航的计算中心?”
一位研究计算机的专家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颤。
他内心不断质疑着:
这是真的吗?十台!
院里申请了三年,报告写了半米厚,连一台的影子都没见到!
“SGI的IRISA系列工作站?你们有十台?”
他快步走到一台机器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我们进行高温合金凝固过程多物理场耦合模拟的实时画面。”
韩栋指向一个屏幕。
他的余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脸上的震惊,一切尽在掌握。
硬件的冲击永远是最直接的。
“那边,是总工设计的压气机叶栅的三维非定常流场仿真。”
汪兆平的脚步像是被磁石吸住,径直走到了显示着流场仿真的屏幕前。
屏幕上,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后掠叶片模型正在高速旋转,气流穿过叶片间的通道,尾部形成了复杂的涡系结构。
屏幕一侧,马赫数、压力、温度等关键参数在实时跳动。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此清晰的涡系解析度……
所里的模拟,在这个面前就像是上个时代的产物。